静默,不是没声音。
是活物的声音,全没了。
狗叫没了,鸡叫没了,连礁石上的海鸟都飞空了。
全村九百多口人,昨天就撤完了,就剩我们十二个。
早上六点,我沿着村道走了一圈。
家家户户门上贴着封条,是石头走之前贴的,还画了笑脸。
门都封了,还画脸?大彪跟在后头。
我让他画的。我说,风后回来,大家开门先看见笑,不慌。
你这心,操得比针还细。
气压计的指针,一晚上掉了十一个格。
海水发腥,发闷,浪头是死的,一坨一坨往滩上堆,不碎。
爹临上船前的老话,在我耳朵里响:海一闷,就是大货要来了。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石头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是省城的课堂:姐!我们在给青屿折平安船!折了一百多只,老师说风后就让回!
娘的消息跟着到:听澜,妈祖像我给你缝兜里了。守夜凉,垫着心。
我摸了摸衣兜,硬硬的一小枚——那对成对的银妈祖,一枚在我这,一枚曾躺在栈桥的铁盒里。
回什么好呢。
我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都挺好。
七点,民用电全岛切断,我们切到了灯塔的备用线路。
广播停了,水塔封了,渡口用铁链锁死。
这海,跟屏住气似的。大彪跟在我身后,搓了搓胳膊。
是屏着。我说,憋的这口气,晚点一口全吐在堤上。
姐,你能不能别说这么瘆人。
说轻了,你不当真。
远处的心口礁,那条压了载的空船趴在浪窝里,黑沉沉的,像块生了根的礁石。
大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咂咂嘴:一亿罚款的大家伙,叫咱捆得跟粽子似的。
粽子好。我说,粽子沉。
小舟扛着一捆安全绳从巷口过来,嘴里念念有词,在背工位口诀。
背给谁听?
背给我自己!他理直气壮,姐说过,手艺不过夜,当天练当天熟!
阿香背着手拎喇叭挨家检查门窗,检查完在群里报数:东巷完毕!西滩完毕!就剩祠堂——
祠堂门开着。
陈伯坐在祖宗牌位前,三炷香烧得笔直。
陈伯,最后检查了,您该去镇上。
老头头也不回:我孙子没了,儿子没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青屿的。堤上缺个烧水的,我留下。
我看了他三秒,转身对大彪说:给陈伯领一身雨衣,一号工位的。
陈伯这才回头,瞪我:你这丫头,怎么不讲理的?
陈伯,我说,在青屿,讲理的最终都听不讲理的。走,上堤。
上午十点,堤上进入战备。
消能带外圈,石笼又加密了四十个。
小舟带人在礁盘缺口处下最后的网衣,护住生物礁的活口。
他从礁上爬回来,满脸是水,礁盘扎得牢,手抠上去,纹丝不动!
记住这手感。我说,风后,就靠它说话。
剩下最要紧的一件事:风速仪。
探澜号带回了两支,最后一支,要架在灯塔顶端——全岛最高、最早迎风的地方。
风已经硬了,塔梯口的风裹着盐粒,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澜姐,我替你上吧?小舟喊。
你留堤上。我把风速仪背在背上,一手一手抓梯子,沈家看潮人,仪器得自己架,数据才作数。
塔梯的扶手冰凉,盐霜一层压着一层。
爬到半截,风从塔窗里挤进来,呜地一声,我得整个人贴着墙挪。
避雷针上缠着一截红布条,吹得笔直笔直——是阿香早上拴的,说图个吉利。
红布条都站直了。我喘了口气,这风的礼数,倒挺周全。
一百二十级,我爬了十几分钟。
塔顶的风,呜呜的,像有人贴着耳朵吹哨。
我跪在平台上,拧螺栓,校水平,接信号线,手冻得发僵,就往嘴里塞颗姜糖。
风速仪立起来,转了第一圈。
我趴在避风侧,看读数:每秒十八米。
还在爬。
我用对讲机喊堤上:塔顶风速仪上线,十八米,各工位报数。
一号工位,人员三名,固定完毕!
二号,石笼区加固完!
村部,陈伯到位!
陈伯的嗓门混在风里:丫头!烧水棚的柴全搬屋里了!老油灯我擦了三遍,摆在楼梯第三层,断电就点它!
我喊回去,陈伯,您比电工还专业!
废话。老头在那头叉腰,这盏灯,四十年前就是我点的!
我一个一个记下来。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位置。
这就是青屿最后的阵型。
我从塔顶往下看。
村道空了,渡口空了,晒鱼场空了。
九百多口人的青屿,静得能听见潮水舔滩。
可堤是满的,灯是亮的,香是燃着的。
空的岛,满的心。
十二个名字记完,我在本子上添了一个空格,笔尖悬在那儿。
第十三个位置,留给还没到的人。
卫星屏幕上,探澜号的标还停在外海。
周砚舟中午发来一条:浮标全部布设完毕,数据很干净。进港后,给你送样东西。
我回:什么东西?
他回:看风速仪架好没有。架好了,东西自己会到。
我当时没看懂。
我直起腰,最后检查一遍支架——螺栓、水平泡、信号灯,全绿。
我给林正报位置:灯塔,一人,风速仪上线。
说完这句,我回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肩上背着器材箱,裤腿上全是泥浆。
不是别人,周砚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船呢?探澜号呢?你疯——
探澜号下午进避风港,我把最后一组浮标布在了心口礁外海。他往前走一步,岸基校准,得有人做。
校准个人才需要现在上塔!撤离令是我签的,全岛静默,你算哪路人!
算你的路人。
他站在楼梯口,风从背后灌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他把器材箱放下,看着我,一字一句:
我说过,你的事,我都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