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奏折,今天只有三份。
不是没有奏折上来,是只上来了三份。
周璟把三份从头看到尾:一份是工部修河堤的批款申请,一份是礼部祭祀日的日程安排,一份是兵部兵器损耗的例行报告。
这三件事都不需要他做任何决定。河堤的银子户部已经拨过了,祭祀的日期礼部已经定好了,损耗的数目兵部已经核过。送到他面前,只是走个过场。
他把三份摞在一起,又数了一遍。
三份。
平时每天最少三十份。边关的军报,地方的灾情,官员的弹劾,各部的请示,这些都要批红。
批奏折用的是朱砂,一盒朱砂一个月用完。这个月他快过完三分之一了,朱砂盒还剩大半。
小安子,今天的奏折就这么多了?
他问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已经知道了答案。小太监吴三站在门边,袖子里攥着一张条子,是中书省的人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写的是今天递上来的奏折:四十七份。送到御书房的,三份。另外四十四份在哪儿,条子上没写,也不需要写。
陛下,小太监垂着眼,都送来了。
周璟没有拆穿他。他怕的不是小太监撒谎,是怕知道真相的人太多。小太监可能是替人跑腿的,也可能是替人挡刀的。在钱若水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是卒子。
朕去一趟丞相府。
小太监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穗子还在晃。
陛下。
你不用劝。周璟站起身,把三份奏折整齐地摆回桌案上,他让朕看三份,朕就得去找他。今天三份,明天可能就是两份,后天就是空的。到时候朕坐在御书房里批什么?空气?
他没等小太监答话,自己走了出去。走过殿门的时候,门口的值班禁军回头看了他一眼。周璟认识那个人,上个月新调来的,面孔很生。他没问原来的禁军去哪了,答案和赵铁柱一样。
丞相府的门槛是整块的青石,上面磨出了三个凹槽,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两道是被抬银子的木箱磨出来的,小的那道是被抬奏折的木箱磨出来的。银子和奏折一起进丞相府,出来的只有银子。
周璟站在门口,门房脚下一绊。他在这里守了八年门,见过无数大官在台阶下等丞相召见,没见过皇帝亲自上门。
进去通报。周璟没等他下跪。
钱若水没有在正厅迎接。他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摞奏折,少说有三十几份,分开摆放,有些翻开了,有些贴着签条,有些写好了批注。
他的小楷写得很好,常年练的,字迹比中书省那些进士还端正。这些批注最后会变成陛下批红贴在奏折上,呈给百官看的,就是皇帝盖过玉玺的最终版。
陛下怎地亲自来了?钱若水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拈着笔。他没有放下笔,只是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半寸,有事传老臣进宫即可。
朕就是想看看,周璟环顾了一圈书架,慢慢走回桌前,钱爱卿在忙什么。
看奏折。钱若水把笔搁在砚台上,陛下也看了今天的?三份,河工、祭祀、军器,都是小事。老臣替陛下把不重要的筛掉了。
不重要的。周璟重复了一遍,哪些不重要?
钱若水把面前那摞奏折最上面的一份拿起来,念了开头:直隶蝗灾,秋粮减产四成,请旨减免赋税。
他放下这一份,拿起另一份:蓟县河堤决口,淹没农田十二万亩。
又放下,拿起第三份:御史台弹劾户部侍郎私挪用库银。
他把三份奏折放回桌上,摞整齐。三十几份奏折,不重要的占了三十份。
这些事老臣已经处理了。蝗灾减免三成赋税,河堤拨款重修,弹劾户部,老臣批了例行政务。他看着周璟,陛下日理万机,何必操这些心?
日理万机。周璟今天批了三份奏折,用了不到两刻钟。剩下整整一天,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窗外的槐树掉叶子。槐树掉了一百七十四片叶子,他数过。
周璟在钱若水对面坐下了。没有坐主位,坐的是客位。在丞相府的书房里,主位是钱若水坐的。
钱爱卿,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钱若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三百万两。
去年朕记得是八百万两。周璟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天气,手指在桌边叩了一下,只叩一下,不再响,五百万两的差额,花在哪了?
茶杯在钱若水手里停住。今天的皇帝不像平时那么软弱。平时皇帝来丞相府,多半是请,求,望丞相体谅。今天没请,没求,开口就问数字。
去年南方水患,北方旱灾,柔然犯边的军饷,各地赈灾的粮款。
赈灾的账。周璟伸出三根手指,朕要看三样:户部的原始账册、各郡县的领款回执、灾后复耕报告。
这三样东西,户部只会有其中一样,原始账册。领款回执被了,复耕报告还没有写。而原始账册上每条支出都有丞相府的批注,批注上盖的是钱若水的私印。
陛下,这些卷宗。
钱爱卿。
周璟站了起来。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着的钱若水。
这个视角在朝堂上很少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时,臣子跪着;皇帝出了宫门时,臣子站着。现在皇帝站着,钱若水坐着,茶杯还在手里举着没放下。
朕从来不问你的事。你换兵部尚书,朕准了。
你换吏部尚书,朕准了。你调赵铁柱去边关,朕准了。今天朕只问你一件事,国库的银子去了哪。你给朕一个能看的数字。
能看的数字。不是实情,不是真相。周璟知道他不配问实情,他只要一个数字,一个至少有账可查的数字。
钱若水慢慢放下茶杯。茶水溅了半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块纸角,他没有擦。
直隶蝗灾赈银九十万,江苏水灾赈银一百二十万,柔然军饷二百四十万,各地零星赈抚五十万,总计五百万两。他报数字的时候没看账本,一口气报完,像背了无数遍,账册明日送御书房。
周璟看了他一会儿。那五个数字从皇帝耳朵里进去,一个一个沉到肚子里。
八百万变五百万,三百万的窟窿,钱若水用一口气就填上了,填得平平整整,连个磕巴都没有。
他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那半滴茶渍,头也不回。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钱爱卿。赵铁柱的骑术很好,西山那条路他走过不下五十次。他不是死在不会走路上。
说完他跨出门槛。门外的阳光刺眼,他抬袖挡了一下,大步朝宫城方向走。
书房里,钱若水盯着门口皇帝消失的方向。茶杯里的水凉了,茶渣沉在杯底。
皇帝今天问了他三件事:奏折的数目,国库的银子,赵铁柱的死。
三件事他都答了,可三件事都没答好。不是答不上来,是皇帝问的方式变了。不问能不能,问多少。数字比情绪难对付,情绪可以哄,数字没法哄。
来人。
一个穿青衣的瘦高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不是之前的黑衣人,是更高一级的人,身上没带武器,腰间别着一枚中书省的腰牌。
两件事。钱若水把案上的奏折往旁边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份单独放的奏折,那是李云天的,字迹端正锋利,第一,从今天起,所有诏书必须经丞相府副印盖章,方可生效。不是审阅,是盖章。不盖章的诏书,出不了宫门。
包括陛下亲笔?
尤其是陛下的亲笔。
青衣人没有问为什么。他在中书省待了六年,知道大周有一条规矩:皇帝可以绕过中书省直接发诏,叫中旨。钱若水现在要做的,是在中旨上加丞相府的副印,等于给皇权装一道锁,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第二件。钱若水把李云天那份奏折递给他,司马清雪在宫里有个旧联络人,替她和陇西递消息。找出是谁,让他消失。
青衣人接过奏折,翻了翻内容。奏折上李云天请求率兵护卫京畿,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可李云天不是在朝廷里熬上来的,他是杀出来的。他的护卫,和别人的护卫不是一个意思。
那个联络人要是已经传了信。
那就越快越好。钱若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影子正往东挪,树冠遮住了丞相府大半个院子。他喜欢这棵树,它长得比隔壁的宫殿还高,可没人会说它僭越,树不需要官职。
钱某在这张椅子上坐了这么久。他把手指按在窗棂上,指节一粒一粒凸起来,该闭门的不是窗户,是宫门。
当天晚上,中书省发了两道通知。
第一道给六部九卿:即日起,所有圣旨、诏书、敕令,均需加盖丞相府副印方可生效。未加丞相府副印的诏书为未生效文书,各衙门不得执行。
第二道是发给司马清雪在宫中的那位旧人的,没有文字,是口信。传口信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司马小姐让你暂时别动,等消息。
口信是假的。司马清雪没有让人传这样的话。可宫里的那个人信了。他决定不动,他不动,钱若水的人就能找到他。
钱若水算准了这一步。司马清雪半月前就换掉了那条线。旧联络人是个饵,真正递消息的人早已不在宫里。等钱若水的人扑过去,饵还在,鱼早已出了网。
黎明时分,御书房里还亮着灯。周璟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诏书。
他提笔,蘸了朱砂,写了一道诏书。
内容很简单:召陇西王李云天率兵入京勤王。
写完了,他对着墨迹吹了两下,交给小太监。
送出宫去。
小太监接过诏书,没有问要不要去中书省盖章。中旨不走中书省,出了宫门就算数。怕的是慢,丞相府的副印令昨晚刚发到六部,传到宫门值守手里,还要半天。
小太监退下去之后,周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案上的朱砂盒敞着口,红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把朱砂盒盖上,又打开了。
李云天,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你能比钱若水更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