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阀的使者是十一月初三到的。
那天又下雪了。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刘正风在郡守府摆了三十二桌席面,把青溪郡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李玄也收到了帖子,红纸烫金,措辞客气:“李家族长李玄,敬请光临。”
李虎看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族长,去不去?”
“去。”
“鸿门宴?”
“不是。”李玄把帖子收起来,“鸿门宴是请你去送死。这个是请你去看看——谁说了算。”
郡守府门前停满了车马。李玄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灯笼点着了,红彤彤的,照在雪地上,像泼了一地的血。刘正风站在台阶上迎客,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补子换了,不是鹭鸶,是孔雀。从六品升到五品了。
“李族长!来来来,里面请。”他的笑容很热,热得不正常,像冬天里烧过了头的炭盆,离近了烫脸,离远了又冷。
李玄拱了拱手,跟着引客的管事往里走。路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正风还在台阶上站着,笑容已经收了,脸上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正厅里坐满了人。赵刚坐在左手第一席,旁边是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方脸,短须,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玉扳指,翠绿翠绿的。他不看任何人,只看自己面前的酒杯,好像那杯子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赵刚看见李玄,点了点头。李玄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整个大厅,点了一下头,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街上擦肩而过,出于礼貌嗯了一声。
“那个人是谁?”李虎小声问。
“王阀的使者。”
“叫什么?”
“不知道。”
李虎愣了一下。他以为李玄什么都知道。
席面开了,菜一道一道地上。灵菇炖鸡、清蒸灵鱼、红烧妖兽肉、醋溜灵笋……摆了满满一桌子。李玄没怎么动筷子。他在看人。
刘正风在敬酒。先从王阀使者开始,然后是赵刚,然后是孙伯庸、周明、吴道远,然后是一些小家族的族长。到他这里的时候,酒已经敬了大半圈,刘正风的脸上泛着红光,舌头有点大了。
“李族长,来,干了。”
李玄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刘正风也没在意,转身走了。
李虎凑过来:“族长,他怎么不跟咱们喝酒?”
“喝过了。”
“抿一口也算?”
“算。”李玄放下杯子,“意思到了就行。”
酒过三巡,刘正风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厅里安静下来。
“诸位,诸位。”他的声音有点飘,“今天是个好日子。王阀的上使王大人,莅临青溪郡,咱们蓬荜生辉啊。”
那个方脸的男人站起来,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没说话。
“王大人此来,一是视察灵路工程,二是——”刘正风顿了顿,“二是代表王阀,跟咱们青溪郡谈一笔生意。”
大厅里嗡嗡地响起来。
“什么生意?”
“跟谁谈?”
“谈什么?”
刘正风又拍了拍手。“诸位静一静。具体的事,王大人会跟大家说。”
王阀使者站起来。他不高,但很壮,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去,不快不慢,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在下王渊。”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王阀外事堂执事。此来青溪郡,是为矿脉之事。”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青溪郡的银精矿脉,王阀有兴趣。”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书,“王阀愿意出价收购。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收购谁家的?”有人问。
“谁家的都收。”王渊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光,一闪就没了。“愿意卖的,王阀欢迎。不愿意卖的——”他顿了顿,“王阀也不勉强。生意嘛,你情我愿。”
大厅里的气氛变了一些。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不愿意卖的,会怎样?
李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酒是温的,但到了喉咙里,烧得慌。
王渊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来,在李玄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雪停了,风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李玄走出郡守府,李虎跟在后面。
“族长,他说的是真的?谁家的都收?”
“真的。”
“那咱们——”
“不卖。”
“不卖会怎样?”
李玄没有回答。
走到拴马的地方,孙文从暗处走出来。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发紫,不知道等了多久。
“李族长。”
“孙公子。”
“我爹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王阀来了,李家还扛得住吗?”
李玄看着他。孙文的眼神很复杂,有试探,有期待,有恐惧。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汤。
“扛得住。”李玄翻身上马。
“凭什么?”
“凭——”李玄勒住缰绳,“你回去告诉你爹,年前,李家有一批新丹药上市。比现在的便宜两成。质量不变。”
孙文愣了一下。“两成?”
“两成。孙家拿货,再便宜半成。”
孙文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驾!”李玄催马走了。
风在耳边呼啸,冷得扎耳朵。李虎追上来,大声问:“族长,咱们哪来的便宜丹药?成本就那么多,再便宜两成,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不会赔。”
“那——”
“回去再说。”
马跑得快,风更大,李虎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快亮了。李玄没有回祠堂,直接去了东矿。李七从暗处走出来,跟着他。
“沈岳在吗?”
“在。这几天都没出来。”
李玄钻进矿洞。银精的光比以前更亮了,照在石壁上,像落了一层霜。越往里走,空气越暖。灵脉的温度在升高,沈岳说这是好事,说明灵脉活了。
沈岳蹲在最深处,面前摆着五块石头。五块都是紫英,紫色的光泽从石头里头渗出来,温温润润的,像五盏小灯。
“纯度?”李玄蹲下来。
“这块八成半。这块九成。”沈岳指着中间那块,“这块——”他顿了顿,“九成半。”
李玄拿起那块九成半的紫英。石头不大,刚好握在掌心。它的表面光滑得像玉,紫色的光泽很深,深到发紫,紫到发黑。放在掌心,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心脏在跳。
“九成半。”李玄重复了一遍。
“比王阀的紫猴花好了。”沈岳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火。
“成本呢?”
“降到两百灵石了。”
“两百?”
“两百。”沈岳点头,“灵脉稳定了,矿石的品位还在涨。再过两个月,也许能降到一百五。”
李玄把紫英放回去。
“沈先生。”
“嗯。”
“你师父当年,做到几成?”
沈岳沉默了一会儿。
“一成。”他说。
“你做到了九成半。”
“是。”
“你师父会高兴的。”
沈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紫英。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族长。”他忽然说,“王阀的人来了?”
“来了。”
“为了银精?”
“对。”
沈岳沉默了很久。
“我师父当年,也是因为王阀。”他的声音很轻,“他找到那条灵脉的时候,王阀也来找过他。让他把灵脉的位置交出来。他不交。然后就死了。”
李玄没有说话。
“族长,你会交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李玄站起来,“这是李家的东西。”
沈岳抬起头,看着他。
“王阀会来的。”他说。
“我知道。”
“你扛得住?”
“扛得住扛不住,都得扛。”
沈岳没有再说话。
李玄走出矿洞。天亮了,太阳从东边露出半个脑袋,把青溪岭照得金灿灿的。雪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开始化,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数数。
他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祠堂。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