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沈岳把自己关在矿洞里已经三天了。
李虎守在门口,送进去的饭端出来,没动。三碗饭,硬了,结成块。李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李玄到的时候,门开了。
沈岳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在抖。道袍上沾满了灰,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下去。手里攥着一枚丹药,紫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
“成了。”他把丹药递过来,手抖得厉害,丹药差点掉在地上,“六成纯度。比王阀的丹方高一成。”
李玄接过丹药,放在掌心。丹药很小,比普通的破障丹小一圈,但很重,微微发热。紫色的光从表面渗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把指甲照得透明。
“李虎,试。”
李虎接过丹药,吞了下去。药力发作得很快。他的脸一下子红了,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右臂的伤口开始发痒,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把右臂举起来,转了转。
“不疼了。”他把绷带拆开,伤口已经结痂,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全好了。”
沈岳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六成纯度。能用了。”
“小比之前,能炼多少?”
“一百枚。每天十枚。十天够了。”
“你的身体——”
“死不了。”沈岳转身进屋,“睡一觉就好了。”
门关上了。李玄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李虎。”
“在。”
“守着。他出来的时候,给他端碗粥。”
“是。”
七月十二,沈岳炼出了第一批紫英丹。十枚,装在瓷瓶里,紫色的光从瓶口渗出来。
李玄拿着瓷瓶去了吴道远家。
吴道远家在青溪郡西边,靠山,三进的院子,灰瓦白墙,门口两棵槐树。槐树开了花,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满街都是甜味。吴道远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凉了,没喝。看见李玄,他站起来。
“李族长,听说你们有了新丹药?”
“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书房。李玄把一枚紫英丹放在桌上。吴道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把丹药凑到灯前,对着光看。紫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六成纯度?”
“六成。”
“比周明的高一成。”
“高一成。”
吴道远把丹药放下,盯着它看了很久。
“吴家出三十个人。小比的时候,跟李家站一起。”
“条件呢?”
“没有条件。”吴道远看着他,眼睛很亮,“但你得赢。赢了,吴家跟李家。输了,吴家什么都没了。”
“会赢的。”
李玄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吴道远叫住他。
“李族长。”
“嗯。”
“王渊找过我了。”
李玄停下来。
“三天前。在我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说了很多话。让我选边。说周明已经选了,孙伯庸也快选了。李家不选,没关系。王阀有办法让李家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想。”吴道远的声音很轻,“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周明选了王阀,周明就不是周明了。孙伯庸选了李家,孙伯庸还是孙伯庸。吴家选李家。”
李玄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李家站着。站着的人,靠得住。”
李玄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走了。
七月二十,沈岳炼完了一百枚紫英丹。
他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李虎把他背起来,往屋里走。沈岳趴在李虎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够了吗?”他问。
“够了。”李玄跟在后面,“一百枚,够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睡一觉。”
李三娘给他盖上毯子,把门关上。李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祠堂走。
“李虎。”
“在。”
“紫英丹发下去。李家四十个人,每人一枚。孙家二十枚,吴家三十枚。多出来的十枚留着备用。”
“是。”
李虎走了。李玄推开祠堂的门,坐下来。账册摊在桌上,他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七月,紫英丹一百枚成。纯度六成。”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窗外的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百枚紫英丹,够了。周明的丹药效果五成,李家的六成。高一成。高一成,就够了。
第五十六章 影
七月二十二,李三娘去了郡城。
穿了一件旧衣裳,青色的,洗得发白。头发用木簪子别着,脸上什么都没抹。李七站在村口,看着她。
“小心。”
“嗯。”
她打马走了。马蹄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三娘在翠红楼待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丈夫刚死,没灵石,没地方去。翠红楼的妈妈看她可怜,让她在后院洗衣裳,一个月给三十个灵石。干了三个月,攒了点钱,回了李家村。她在那里认识了几个人。洗衣裳的、烧水的、扫地的。还有几个姑娘,不想接客但没地方去的。
她到郡城的时候,天快黑了。翠红楼的灯笼点着,红彤彤的,照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她从后门进去,院子里没人。洗衣裳的大盆还在,木槌还在,搓板还在。
厨房里有人。一个胖女人在切菜,刀很快,砧板咚咚响。
“张姐。”
胖女人抬起头,刀停了。“三娘?你怎么来了?”
“来找个人。”
“找谁?”
“小红。”
“小红在楼上。王阀那个大人走了之后,她就不接客了。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王阀的大人?”
“姓王,叫王渊。金丹后期。来了半个月,点了三次小红的牌。小红不愿意,挨了一巴掌。”
李三娘的手攥紧了。“小红在哪?”
“二楼,左手第三间。”
李三娘上了楼。楼道很窄,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左手第三间,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谁?”
“我。三娘。”
门开了。小红站在门口,瘦得像竹竿,脸上的疤从左眉角拉到太阳穴,刚结痂,粉红色的。眼睛肿着,红红的。
“三娘姐。”她叫了一声,眼泪下来了。
李三娘把她搂住。小红很轻,像一把骨头。
“谁弄的?”
“王渊。”小红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问我青溪郡的事。问哪个家族有矿,哪个家族有丹药,哪个家族跟李家走得近。我说不知道。他给了我一巴掌。”
“还问了什么?”
“问李家。问李家的矿,问李家的丹药,问李家的破障丹。问得很细。问了一个时辰。”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信了?”
“信了。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留着没用。又打了一巴掌。”小红摸了摸脸上的疤,“然后就走了。”
李三娘松开她,看着她脸上的疤。“小红,你想离开这里吗?”
小红看着她。“去哪?”
“李家村。”
小红愣了一下。“李家村?”
“嗯。李家村。去了那里,没人欺负你。”
小红点了点头。“好。”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李三娘从后门出来,天已经黑了。河边的灯笼亮着,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她解开马,翻身上去。
走出去没多远,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李七。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李七看着她,“问到了?”
“嗯。王渊点了三次小红的牌。问了李家的事。问矿,问丹药,问破障丹。小红什么都没说,挨了两巴掌。”
李七的手按在刀柄上。
“还有。小红想离开翠红楼。我答应了。”
“带她回李家村?”
“嗯。”
李七想了想。“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七月二十三,天没亮,李七和李三娘到了翠红楼后门。小红已经等在门口,拎着一个小包袱。三个人骑一匹马,往李家村走。小红坐在中间,李三娘在后面搂着她。李七在前面赶马。
到李家村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李玄在村口等着。
他看了小红一眼,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疤。
“安排她住在矿上的空屋子里。不能出村,不能见外人。影堂盯着。”
“是。”李三娘扶着小红下了马。
“还有。”李玄叫住她,“王渊的事,不要说出去。”
“知道。”
李三娘带着小红走了。李玄站在村口,看着她们走远。
“李七。”
“在。”
“王渊点了三次小红。问了李家的事。他在查。”
“是。”
“让影堂盯住王渊。他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知道。”
“是。”
李七走了。李玄一个人站在村口。
第五十七章 备战
七月二十五,李玄把所有人叫到祠堂。
李虎站在最前面,右臂好了,左手握着刀。李三娘站在旁边,腰后的刀用布缠着。李七站在阴影里。沈岳裹着毯子坐在角落里,脸还是白的。
“八月初一,郡域小比。”李玄站在台阶上,“三场比赛。第一场炼丹,王阀的丹方,我们没练过。赢不了。”
他看着下面的人。
“第二场个人战,第三场团体战,我们要赢。周明的丹药效果五成。李家的紫英丹,六成。高一成。高一成,就够了。”
“第一场输了,不要紧。第二场赢回来。第二场赢了,第三场就还有机会。”
李虎举起刀。“李家第一。”
其他人也举起兵器。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着光。
“从今天起,练。”李玄转身进了祠堂。
李虎带着人在村后的空地上练。
四十个人,站成四排。李家的,孙家的,吴家的。李虎站在前面,左手握着刀。
“北斗七星阵,七人一组。个人战,一对一。练。”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空地上。汗从脸上淌下来,没人擦。李虎喊口令,声音很响,在山谷里回荡。四十个人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一动不动。站到太阳偏西,腿都在抖,但没人动。
李七带着影堂的人在郡城布网。五个人,分散在郡城各处。茶楼、酒馆、客栈。盯着王渊,盯着周明,盯着刘正风。王渊每天在刘正风家里待着,不出门。周明每天在周家练功,从早到晚。刘正风每天去郡守府坐一个时辰,然后回家。
沈岳在矿洞里炼紫英丹。每天十枚,从不间断。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但丹药一枚比一枚好。李三娘给他送饭,端进去,端出来,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李玄在祠堂里算账。灵石、丹药、伤药、抚恤。每一样都算清楚了。打完小比,李家还能剩多少?如果赢了,剩五万灵石。如果输了,什么都不用剩了。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七月二十八,李七从郡城回来了。
“族长,小比的规则出来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分三场。第一场文试,考炼丹。用王阀的丹方,炼筑基丹。材料王阀出。第二场个人战,一对一。第三场团体战,五十人对五十人。”
“裁判呢?”
“王渊当主裁判。刘正风当副裁判。还有三个裁判,是王阀带来的。”
“周明那边——”
“周明报了五十个人。全是筑基以上。丹药是王阀给的,效果五成。他们练了半个月,配合很熟练。”
李玄把纸放下。“够了。”
“族长,第一场——”
“第一场赢不了。但第二场和第三场能赢。”李玄站起来,“八月初一,去郡城。”
第五十八章 小比消息
七月三十,郡守府的文告贴满了郡城。
“八月初一,郡域小比。所有家族均可参加。前三名发立族令。”
消息传到李家村的时候,李玄正在看李虎练阵。四十个人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一动不动。太阳很毒,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族长,文告贴出来了。”李七把一张纸递给他。
李玄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八月初一。还有两天。”
“孙伯庸和吴道远那边——”
“孙家的人已经到了。吴家的人明天到。”
“周明那边——”
“周明报了五十个人。王渊给了丹方,给了紫猴花。周明练了半个月。”
李玄站起来。“李家也练了半个月。够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李七。”
“在。”
“传话给孙伯庸和吴道远。八月初一,天不亮出发。在郡城门口汇合。”
“是。”
李七走了。李玄一个人站在窗前。
八月初一。小比。拿了第一,李家就是青溪郡的世家。可以在郡城开铺子、买灵田、招散修。王阀再动手,就得掂量掂量。拿不到第一,李家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坐下来。账册摊在桌上,他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七月,备战毕。八月初一小比。”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黑了。
七月三十一,吴道远来了。
还是牛车,还是那件灰袍子。他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李玄在村口等着。
“吴家主。”
“李族长。明天小比,吴家的人已经到了。”
“我知道。”
吴道远看着他。“李族长,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你怕不怕?”
李玄看着他。“怕。”
“怕什么?”
“怕输。怕死人。怕李家没了。”
吴道远点了点头。“我也怕。怕吴家没了。怕跟错了人。怕跪着活。”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青溪岭。太阳快落下去了,山被染成紫色。
“但我更怕跪着。”吴道远说,“跪了一辈子,站不起来了。”
他走了。牛车吱呀吱呀的,走了很远,声音还在。
李玄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祠堂走。
明天小比。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紫英丹发了,阵法练了,人到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他推开祠堂的门,坐下来。账册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合上了。不用再算了。算来算去,都是那条路。站着,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