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辰时。李家村,赵家祖宅。
天阴,云层厚,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带着潮气,吹得门板吱呀作响。赵家的大门开着,门楣上“赵府”匾额还在,但描金字已暗,像蒙了一层灰。院子里堆着箱笼,大小不一,有的新,有的旧。旧箱笼边角磨圆,铜包钉锈了;新箱笼是刚打的,木板白,桐油未干,泛着油光。
赵刚站在院子当中,穿一身白袍,旧了,领口磨毛。他的脸很白,不是皮肤的白,是失血过多的白。腰侧还缠着绷带,白布底下渗着血,红红的。他的左肩也伤了,吊着,不能动。他看着那些箱笼,看了很久。
“家主,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管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很厚,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还差什么?”
“差矿脉的契书。王阀的人说,今天来取。”
赵刚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祠堂。祠堂里暗,供桌上摆着牌位,一排一排的。赵天罡的牌位在最前面,新做的,木头颜色浅,字描金,亮得晃眼。他站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爹,王阀要矿脉契书。给了,赵家就什么都没了。不给,赵家走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牌位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匣长六寸,宽四寸,黑漆,边角包铜。打开,里面是一叠契书,纸黄,墨迹已淡。最上面一张是青溪岭东矿的契书,赵家三代人的心血。他拿起那张契书,手指在纸上摩挲,纸薄,能感觉到墨迹的凹凸。
“家主,王阀的人到了。”管家站在门口。
赵刚将契书放回匣中,合上盖,走出祠堂。院子里站着一个穿蓝袍的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手指上戴着玉扳指。不是周明礼,是另一个人,修为看不透,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赵家主,王大人让我来取契书。”那人拱手,笑容很淡。
赵刚将木匣递过去。那人接过,打开,一张一张翻看。看完,合上匣盖,纳入袖中。
“赵家主,王大人说了,赵家离开青溪郡后,可往中州投奔王阀。王阀会给赵家一块立足之地。”
赵刚没有说话。
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赵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家主,还走吗?”管家问。
“走。”
“去哪?”
“不知道。走哪算哪。”
管家没有再问。
午时,赵刚骑着一匹老马,往李家村去。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蹄陷进泥里,拔出来,带起一蓬泥水。他的左肩吊着,不能拽缰绳,只能用右手。右手也有伤,握不住,缰绳滑了几次。他放慢速度,慢慢走。
到李家村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李虎站在村口,手里握着虎魄。刀刃上崩了五个口子,那道银白色的疤还在。他看见赵刚,愣了一下。
“赵家主?”
“李族长在吗?”
“在祠堂。”
赵刚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李虎,往祠堂走。他的腿一瘸一拐的,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祠堂里,李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册。他抬起头,看见赵刚,站起来。
“赵家主。”
“李族长。”
两人隔着几丈远,互相看着。赵刚的脸很白,眼睛很红。他的白袍上沾了泥,下摆湿了,贴在腿上。
“坐。”
赵刚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抖。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李族长,赵家三天后走。”
李玄没有说话。
“矿卖了,宅子卖了,灵田也卖了。什么都没了。”赵刚的声音很轻,“赵家三代人,七十年,什么都没了。”
“赵家主,你来李家村,就是为了说这些?”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王阀在青溪岭北坡设了暗桩,三处。一在破庙,一在驿站,一在老槐树下。守桩者每七日换班。他们盯的不只是李家,还有孙家、吴家。”
“你怎么知道的?”
“周通说的。他走之前告诉我的。”
李玄看着他。“赵家主,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李玄,赵家欠李家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他走了。
李玄站在祠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傍晚,李七从郡城回来。他走到李玄面前,低声道:“族长,赵刚说的是真的。影堂也查到了那三处暗桩。破庙那处离李家村最近,只有五里。”
“人能动吗?”
“不能。动了,王阀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那就先不动。等。”
李七点头。
夜里,李玄独坐祠堂。供桌上香炉积灰,三炷残香斜插。他起身,点了三炷新香,插进炉里。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到屋顶就散了。他看着父亲的牌位,看了很久。
赵家要走了。矿卖了,宅子卖了,灵田卖了。三代人,七十年,什么都没了。因果如环,一环扣一环。当年赵家逼李家交出矿脉,现在赵家自己卖矿。但李玄高兴不起来。赵刚的背影在他脑海里挥不去——白袍沾泥,腿一瘸一拐,消失在暮色中。
他走出祠堂。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光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远处,赵家祖宅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