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辰时。李家村,矿洞口。
天晴,无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溪岭上,金灿灿的。松树绿了,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布。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凉,带着松针的苦味。矿洞口,周通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戟。戟很长,月牙刃在阳光下闪着蓝光。戟杆上的“破而后立”四字,墨色已淡,笔画间积了灰。他用布擦戟杆,布白,擦几下就黑了。擦完戟杆,擦月牙刃。刃口很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下。眼眶下面有青影,很重。
李三娘从山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小米的,熬了很久,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红的。她走到周通面前,把碗递过去。
“周先生,喝粥。”
周通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甜。他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够了。”
“不够。族长说了,你吃我就吃,你不吃我就不吃。”
周通看了她一眼。李三娘站在那里,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很亮。
他低下头,把粥喝完了。碗底还有一颗红枣,他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甜的。
“三娘,族长在哪?”
“在祠堂。”
周通站起来,拿起戟,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瘸,旧伤,阴天会疼。今天是晴天,不疼。
祠堂里,李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册。他抬起头,看见周通。
“坐。”
周通坐下来。他将戟靠在桌边,两手撑在膝盖上。
“周先生,有事?”
“族长,我想去郡城。”
李玄看着他。“去郡城做什么?”
“看一个人。”
“赵五?”
周通沉默了一会儿。“是。”
“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李玄放下笔。“周先生,你去了,刘正风就知道你在盯他。知道了,他就会防。防了,我们就更难查。”
周通没有说话。
“再等等。”
周通站起来,拿起戟。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族长。”
“嗯。”
“赵五的儿子,在哪个矿?”
“青溪岭北坡,王阀的矿。”
周通没有再问。他走了。
午时,李七从郡城回来。他走到李玄面前,低声道:“族长,影堂查到了。赵五的儿子叫赵小石,十五岁,在青溪岭北坡矿上挖矿。每天下矿六个时辰,吃住在矿上,不许出来。”
“他母亲呢?”
“死了。三年前病死的。赵五一个人带着儿子。”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赵五替刘正风盯着李家,是为了儿子。”
“是。”
“刘正风拿他儿子要挟他。”
“是。”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蓝,蓝得发假。
“李七,能把他儿子弄出来吗?”
“难。矿上都是王阀的人。进去容易,出来难。弄出来,王阀就知道是李家干的。”
李玄沉默了很久。“那就先不动。”
“是。”
傍晚,周通又来了。他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握着戟。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
“族长,我想通了。不去郡城。”
“好。”
“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说。”
“如果有一天,赵五的儿子能救出来,让我去救。”
李玄看着他。周通的眼睛很亮。
“好。”
周通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瘸。戟杆上的“破而后立”四字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夜里,李玄独坐祠堂。他从抽屉里取出赵天罡那封信的灰烬,打开纸包,看了一眼。灰还在,细细的,黑黑的。赵天罡死了,赵家走了。但赵五还在,赵五的儿子还在。因果如环,一环扣一环。赵天罡欠李家的,还了。李家欠赵五的,还没还。不是不还,是时候未到。
他将纸包包好,放回抽屉。
窗外,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光照在青溪岭上,银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