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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城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不久,清晨微凉的空气裹着街市初醒的喧嚣涌了进来。李安正俯身整理着柜台里新到的几瓶回气散,动作一丝不苟。柜台上,一只青瓷小香炉里燃着安神的线香,细烟袅袅,冲淡了药材混杂的气味。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李安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槛外,背着手,目光在铺子里缓缓扫视。这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正是前几日来过一次、只买了些寻常跌打药的那位客人。他今日没带随从,独自一人,但那身质地考究的宝蓝色绸缎袍子,在略显朴素的药铺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李安直起身,脸上挂起惯常的、不卑不亢的笑容:“客人早,需要些什么?”

中年人踱步进来,目光并未在琳琅满目的药材上过多停留,反而落在了柜台内侧最显眼位置摆放的几个白玉小瓶上。瓶身素净,只贴着简单的红纸标签,上书“破障丹”三个墨字。他伸手指了指,声音温和,带着点商贾特有的圆滑:“掌柜的,贵店这破障丹,名声在外啊。听说药效奇佳,比郡里其他几家老字号炼制的,强上不止一筹。”

“客人过誉了。”李安笑容不变,语气平和,“不过是族中丹师尽心,药材选得精些罢了。”

“尽心?”中年人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那双精明的眼睛直视着李安,“李某冒昧问一句,贵府这位丹师,不知是何方高人?能炼出这等品质的破障丹,想必在丹道上造诣非凡。”

来了。李安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拿起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光滑的漆面,避开了对方探究的视线:“族中供养的丹师,向来不喜张扬名姓。只知埋头做事,让客人见笑了。”

中年人,也就是钱多宝,闻言并不气馁,反而呵呵笑了两声,仿佛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不再追问丹师身份,话锋一转,单刀直入:“掌柜的爽快人,那钱某也开门见山了。实不相瞒,钱某乃中州商会执事,此番前来,并非只为买几瓶丹药自用。”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名帖,双手递到柜台上,“敝商会看中了贵府这破障丹的品质与潜力,有意与贵府谈一笔长久的买卖——大批量采购,运往中州销售。中州地大物博,修士云集,此丹若能打开销路,于贵我双方,皆是大利。”

名帖做工考究,边缘滚着金线,正中“钱多宝”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中州商会执事”。

李安的目光在名帖上停留片刻,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颔首:“原来是钱执事。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个掌柜能做主。需得禀明家主,由家主定夺。”

钱多宝脸上笑容不减,似乎对这个回答也在意料之中。他将名帖轻轻往前推了推,推到李安面前:“无妨。钱某就在郡城‘悦来客栈’落脚,静候贵家主佳音。无论成与不成,都盼能得个回话。”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绸缎袍角在门槛处一闪,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熙攘的人流之中。

李安看着柜台上那张刺目的烫金名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拿起名帖,入手微沉,纸张厚实坚韧。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走到门口,望着钱多宝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人谈吐不俗,出手也显阔绰,但中州商会……这名字听着响亮,底细却难明。尤其是对方对破障丹来源的试探,以及最后那句“运往中州销售”,背后牵扯的利益和风险,绝非小事。

他不再耽搁,转身交代了伙计几句,便匆匆出了铺子,直奔李家村。

午后,李家村祠堂的偏厅里,光线透过高窗洒下,在地面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李玄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张烫金名帖,指尖在“中州商会执事”几个字上缓缓摩挲。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李安垂手立在一旁,将钱多宝来访的经过,包括对方的言谈举止、试探之语,都详细复述了一遍。

“中州商会……”李玄低声重复了一遍,将名帖轻轻放在身前的方几上,“听着像是个正经商号。此人谈吐,也确像个精明的商人。”

侍立在李玄身后的李七,闻言接口道:“家主,此人两次来铺子,第一次只买寻常药,第二次便直奔破障丹,还留下名帖,目的明确。属下派人去‘悦来客栈’探过,他包了最好的上房,行事低调,暂无异常。”

李玄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名帖上:“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他看中破障丹的利,这很正常。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利太大,背后牵扯的线,也可能太多。王阀在中州根基深厚,耳目众多。此人背后,是否与王阀有关?是单纯经商,还是另有所图?眼下,还看不透。”

他抬起头,看向李安:“名帖收下,但不必急着回应。”

侍立另一侧的李虎,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忍不住开口,声音洪亮直接:“家主,既然他想谈,咱们又有货,为何不直接跟他谈?谈成了,可是大笔的灵石进项!正好解了族里各处用度的燃眉之急。”他想到矿洞那边沈岳炼丹需要的材料,想到族学里孩子们的开销,还有……马成家里那急需的千年灵芝,眉头不由得拧紧。

李玄的目光转向李虎,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谈,自然要谈。但地点,不能在郡城。”

李虎一愣:“为何?”

“因为郡守府。”李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郡守府里,有王阀的暗桩。我们在郡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只要是在明处,都难逃他们的耳目。在郡城谈这笔买卖,无论谈什么,怎么谈,都会被听去。若这钱多宝背后真有王阀的影子,那便是自投罗网。若他真是纯粹的商人,消息泄露出去,引来王阀的觊觎和打压,对我们更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安和李虎,最后落在祠堂窗外那片宁静的村落景象上,语气斩钉截铁:“要谈,只能在我们自己的地方谈。在李家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