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夜里。李家村的祠堂里灯亮着。李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册。账册上记着粮仓的库存:灵谷三百石,够全村人吃十天。菜地里的菜还能撑五天。井水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井水会干。十天之后,粮仓会空。王渊在等。等李家撑不住,自己投降。
“族长,粮仓的粮——”李虎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虎魄。刀刃上那道银白色的疤在烛光下很亮。
“够吃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再说。”
李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左肩又开始疼了,阴天就会疼。今天是晴天,不疼。但他觉得闷,胸口闷,喘不上气。
“族长,俺有一件事想问。”
“问。”
“王渊为什么不冲进来?他有两百个人,我们只有七十个。他冲进来,我们挡不住。”
李玄放下笔,看着他。“王渊怕。”
“怕什么?”
“怕锁灵阵。怕合击阵。怕死。”李玄的声音很平,“他有两百个人,但这两百个人不是他的。是王阀的。死了,王阀会再派。但他死了,王阀不会管。他不敢赌。”
李虎想了想。“所以他在等。等我们自己撑不住。”
“对。”
“咱们撑得住吗?”
李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远处的坡地上有火把,红红的,一闪一闪的。王渊的营帐在那里。他看了很久。
“撑得住撑不住,都得撑。”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账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月初六,王渊围村。粮够十日。水够三日。”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李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族长,陈七的刀断了。”
“知道。”
“他想打一把新的。打完仗。”
“打完仗,给他打。”
李虎走了。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窗外的月亮偏西了。他闭上眼睛。十日。三日。时间不够。但不等也得等。
三月初七,天还没亮,李三娘就起来了。她走到井边,打水。水桶放下去,碰到水面,声音很空。水不多了。她提上来,桶里只有半桶水。她把水倒进缸里,缸很大,能装十桶水。她打了五桶,缸满了。水很浑,底下有泥。她等了一会儿,泥沉下去,水清了。她用瓢舀了一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
“三娘,水够不够?”李虎从后面走过来。
“够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再说。”
李虎没有说话。他走到井边,往里看了一眼。井很深,黑黢黢的,能看到水面,亮亮的,但不多。他把水桶放下去,打了一桶,提上来。水很浑,他喝了一口,又吐了。
“苦。”
“苦也得喝。”
李虎把水倒进缸里,转身走了。
三月初七,中午。粮仓的门开了。李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册。粮仓里堆着灵谷,一袋一袋的,码得很整齐。她数了数,三百袋。每袋一石。三百石。
“三娘,今天吃多少?”管粮仓的老人问她。
“按人头算。一人一天一升。三百人,一天三石。三百石,够吃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再说。”
老人没有说话。他扛起一袋灵谷,倒进碾子里。碾子转起来,嘎吱嘎吱的,很慢。灵谷碾成米,米是白的,一粒一粒的。他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好米。”
“好米也得省着吃。”
老人点了点头。他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生火。火升起来,锅里的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白白的,像一朵一朵的花。
三月初七,傍晚。沈岳从矿洞里出来。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在抖。手里攥着一个瓷瓶,瓶里装着丹药。他走到祠堂门口,把瓷瓶放在门槛上。
“族长,丹药。二十枚。十成纯度。”
李玄走出来,拿起瓷瓶。瓷瓶很凉,白白的,光光的。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很小,比黄豆大一点。紫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够了。”
“够了就好。”沈岳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
“去歇着。”
“不歇。”沈岳睁开眼睛,“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紫英丹。还要炼。明天还要用。”
“够了。”
“不够。”沈岳的声音很轻,“够不够,打完才知道。”
他转身,往矿洞走。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地上。李三娘从后面跑过来,扶住他。
“沈先生!”
“没事。”沈岳推开她的手,撑着地站起来。“腿软了。歇一会儿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李三娘跟在后面,没有扶他。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矿洞口。手里攥着那个瓷瓶,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