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天未亮,李虎便起身了。
夜露极重,覆在空地的草茎上,踩上去无声。他蹲在井边,用木瓢舀水,浇在脸上。水凉,凉得扎骨。他抬头看天,东方泛着鱼肚白,青溪岭的轮廓还沉在墨色里。他伸手摸了摸左肩的伤,痂已脱落,新肉粉红,按下去微疼。绷带解了,换了件干净短褐,领口浆洗过,硬扎扎的。
祠堂里,李玄已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文告,旁边放着两枚紫英丹,用蜡封了,装在木匣里。木匣是李三娘找来的,旧了,边角磨圆,但无破损。他打开匣盖,丹药的紫光透出来,映在脸上,将眼底的青影照得发蓝。
“族长,马备好了。”李七站在门口,影刺别在腰间。他今日换了新袍,灰色,领口立着。
“多少人去?”
“李虎带十人,陈七、李三娘、我,加上族长,十四人。孙伯庸已在郡城等候。”
李玄合上木匣,纳入袖中。袖子里还有赵天罡那封信的灰烬,他未掸去,任其沾在袖底。灰烬极细,手指摩挲时有沙沙声,像虫蚁爬过。
门外,李虎已列好队。十人站成两排,陈七居首,旧刀插在腰后,刀刃上的崩口用布条缠了,只露刃尖。他新换了一双鞋,是李三娘连夜缝的,千层底,针脚很密,鞋面黑布,无花。他踩了两脚,鞋底硌脚,但稳。
“走。”李玄翻身上马。
十四骑出村,马蹄踏碎晨露。雾大,十步外不见人。李虎策马在前,左手拽缰,右手按着刀柄。他的马是枣红马,老了,牙口不好,嚼着铁嚼子,口水顺嘴角流。陈七跟在后面,马瘦,肋骨根根可数,但腿长,跑起来不慢。
行至青溪岭官道,雾渐薄。路两旁杨树叶子落尽,枝丫光秃,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树下有座土地庙,墙塌了一半,神像无头,香炉倒扣。李玄勒马,看了一眼。庙墙根蹲着一个人,破衣烂衫,头发结毡,是乞丐。他抬头看李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没说话。
李三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扔过去。干粮砸在地上,乞丐没捡,盯着她。李三娘又扔了一块,这回落在他脚边。他伸手,手指黑瘦,指甲长而弯,掐住干粮,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吞。
“走。”李玄催马。
“族长,那人——”李三娘回头。
“救不了。”李玄声音很平,“郡城门口更多。”
李三娘不再说话。
巳时三刻,到郡城。城门洞开,守兵换了,穿王阀号衣,蓝底黑边,胸口绣“王”字。为首者筑基中期,方脸,眼小,手按剑柄。他看了一眼李玄的马,又看了一眼李虎的刀,没拦。
城里的街比往日拥挤。各色人等往来,有的穿绸,有的着布,有的破衣。几家铺子门口贴了红纸,上书“恭迎小比贵客”。卖糖葫芦的老头今日挪到了城隍庙前,竹竿上插满红果,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几个孩子围着他,手里攥着铜板,踮着脚。
“族长,孙伯庸在望溪楼。”李七策马近前。
“去。”
望溪楼在城东巷尾,灰瓦白墙,门口石阶磨得光滑。孙伯庸坐在二楼临窗处,面前茶已凉,未喝。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长袍,新做的,领口绣着银色云纹。头发全白,梳得整齐,用一根玉簪别住。
“李族长。”他站起来,拱手。
“孙家主。”李玄上楼,坐下。
李七立于身后,李虎守在楼梯口。孙伯庸倒茶,手仍抖,但比上次轻了些。
“周明礼昨日到了,住在郡守府。刘正风设宴,请了城中头面人物。吴道远去了,坐了一会儿,称病先走。周明没有去。”
“吴道远说什么?”
“没说。只问小比何时开始,裁判何人。刘正风答:三月二十,辰时,演武场。裁判周明礼主裁,刘正风副裁,另有三名王阀随从为边裁。”
李玄端起茶杯,茶是新沏的,烫,他吹了吹浮叶。“周明礼可曾问起李家?”
“问了。问李家多少人参加,修为如何,用什么丹药。刘正风说不知,周明礼便没再问。”
“他住哪个院子?”
“郡守府东跨院,院中有井,井水甘甜。他每日早起,在院中练剑,练半个时辰。剑法很慢,像是太极剑。”
李玄放下茶杯。“孙家主,吴道远称病,是不想见周明礼?”
“是。吴道远说,见了不知说什么。说王阀好,李家不好,他说不出口。说李家好,王阀不好,他不敢。”
“周明呢?”
“周明关了门,谁都不见。有人看见他半夜出门,去了城东一个院子,待了一个时辰才回。院子是周通的旧宅。”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周通旧宅?”
“是。周通降了李家后,那宅子空着。周明去那里做什么,没人知道。”
李玄不语。他起身行至窗前。窗外,街对面有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散修,等着买丹药。药铺的匾额写着“济世堂”,字迹端正,墨色很新。
“孙家主,小比报名多少人?”
“十六家。除了李家、孙家、吴家、周家,其余都是小宗族,每家出三五个子弟,凑数的。真正争前三的,只有李家、孙家、吴家。周家没有丹药,子弟修为低,怕是一轮就淘汰。”
“周明礼知道这些吗?”
“知道。刘正风告诉他了。他说,小比重在公平,不论出身,只论本事。”
李玄转过身。“孙家主,你信吗?”
孙伯庸沉默。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反着光,像两口枯井,井底有水。
“不信。但信不信,都要比。”
李玄走回桌前,坐下。他端起茶杯,饮尽。茶已凉,苦味入喉,许久不散。
“孙家主,三月二十,辰时,演武场。李家会到。”
“孙家也会到。”
李玄起身,拱手。孙伯庸还礼。两人未再多言。
下楼时,李虎迎上来。“族长,孙伯庸怎么说?”
“他说,周明礼住东跨院,院中有井。”
“井?”
“井水甘甜。”
李虎不懂,但没问。
午后,李玄独坐客栈房中。房间逼仄,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木架,架上有铜盆,盆底有锈。窗外是条窄巷,对面墙根长着青苔,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他取出木匣,打开,两枚紫英丹静静躺着,紫光将匣壁映成靛色。他拈起一枚,丹药微温,像活物。沈岳的脸浮现在眼前——白如纸,唇发紫,眼窝凹下,指甲缝嵌着矿粉。
“族长,小比用紫英丹,会不会被认出?”李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玄将丹药放回匣中,合上盖。“认不出。紫英与紫猴花形似而性异,非丹道宗师不能辨。周明礼不是丹师。”
“若他带了丹师呢?”
李玄未答。他起身开门,李三娘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饭食。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绿得发亮。
“带了再说。”
李三娘将饭食放在桌上,退到一边。她欲言又止,手指绞着衣角。
“还有事?”
“族长,陈七的刀崩了四个口子,小比能用吗?”
“能用。崩了也能用。”
“他怕丢了李家的脸。”
李玄坐下,端起饭碗。“丢脸比丢命好。小比不是拼命,是比本事。本事够,刀崩了也能赢。本事不够,刀再新也没用。”
李三娘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李玄扒了一口饭,米硬,嚼着腮帮子酸。他慢慢嚼,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