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戌时。青溪郡城客栈,丙字三号房。
油灯一盏,置于桌角,灯芯剪得短,火苗如豆,光仅盈尺。李玄坐于桌前,面前摊着演武场地图。地图是李七下午画的,炭笔勾勒,线条粗粝,但位置准确。擂台居中,东侧裁判席,西侧各家族棚区,北侧空地,南侧入口。他已在李家棚区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擂台四角标注了木桩的位置。
窗外,街上的喧哗已歇,只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两下,慢而沉。客栈的木墙不隔音,隔壁房传来李虎的鼾声,粗重,时断时续,像拉风箱。再隔一间,陈七在磨刀,沙沙声很轻,但很有节奏,磨几下,停一停,蘸水,再磨。
门开了,李七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素面,清汤,几片菜叶,一个荷包蛋。蛋煎老了,边焦黑。他将碗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族长,吃口面。”
李玄看了一眼,没动。“影堂有什么消息?”
“周明礼晚膳后在郡守府后花园散步,刘正风作陪。两人走了半个时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刘正风回来时脸色不好。”
“周明呢?”
“周明还在家中,没有出门。但下午有人看见他家的管家去了城东周通旧宅,进去了一刻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包袱里是什么?”
“不知道。管家走得很快,没看清。”
“继续盯。”
“是。”
李七转身要走,李玄叫住他。
“面拿走。”
“族长——”
“不饿。”
李七看了一眼那碗面,端起来,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李玄起身,走到窗前。窗户支着一根木棍,棍子很细,弯了,窗扇往下坠。他用手托住,往外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对面屋檐下蹲着一只猫,黑猫,眼睛绿幽幽的,盯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猫跳下墙头,不见了。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木匣。打开,两枚紫英丹静静躺着,紫光将匣壁映成靛色。他拈起一枚,丹药微温。明日团体战,五十人对五十人。李家出五十人,李虎带队,北斗七星阵。孙家出二十人,吴家出三十人,合起来一百人,但团体战只允许每家族五十人。李家自己的五十人,够不够?不够。孙家和吴家的人不能上,只能李家自己。
他放下丹药,合上木匣,纳入袖中。又取出赵天罡那封信的灰烬,捻了一点,在指尖搓。灰极细,搓没了。
“族长。”门外传来李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进来。”
李虎推门进来,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穿着一件旧短褐,领口敞着,露出左肩的伤疤。疤是新肉,粉红色,在暗光下泛白。
“睡不着?”
“嗯。心里不踏实。”李虎坐在床沿,两手撑在膝盖上,驼着背。
“怕?”
“不怕。就是觉得明天会出事。”
李玄看着他。李虎的脸很黑,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手指上有茧,握刀磨的。
“明天团体战,你带队。北斗七星阵,七人一组,天枢位谁站?”
“陈七。”
“他刀崩了四个口子。”
“崩了也能用。”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李虎,明天如果周明礼出手——”
“他不会。他是裁判。”
“如果呢?”
李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如果他出手,我挡。”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
李玄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木棍掉在地上,窗扇往下坠,他用手托住。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下,差点灭。
“李虎,你爹说过,杀人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明天,不要杀人。”
“他们杀我们呢?”
“也不要杀。打伤,打退,别打死。打死了,王阀就有借口。”
李虎站起来,走到李玄旁边,也看着窗外。街上那只黑猫又回来了,蹲在对面屋檐下,舔爪子。
“族长,俺爹还说过,刀是手,手断了,还有另一只。刀断了,还有另一把。人死了,就没了。”
“你爹说得对。”
“所以俺不会死。”
李玄看了他一眼。李虎的眼睛很亮。
“去吧。早点睡。”
李虎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李玄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黑猫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里。远处传来打更声,三下,慢而沉。子时了。
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床板硬,硌得背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床头裂到床尾,像一道疤。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明天,团体战。五十人对五十人。李家的北斗七星阵,练了半个月,能挡住吗?他不知道。但挡不住也要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赵天罡的脸——瘦,颧骨突出,眼窝凹下,嘴唇发紫。他说:“李玄,别让王阀赢了。”
不会让王阀赢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黑透,无星无月。只有远处灯笼的红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