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矿洞像口蒸锅,岩壁渗出的水珠不等落地就被热气舔净。沈岳的靴底碾过碎石,停在引流阵西侧阵眼时,青纹石基座上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视线。他蹲身将掌心悬在阵基上方三寸,皮肤下的灼痛感比三日前又重了三分。
“效能降了一成半。”他收回手,指腹燎出两道红痕。身后传来枯叶碎裂的脚步声,孟渊的影子斜斜切进阵基边缘的蓝光里。
孟渊没碰阵基,只绕着三尺宽的青纹石踱了半圈。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滴落水珠,在他肩头洇开深色斑点。他忽然抬脚踢开角落松动的垫石,碎石滚进暗沟发出空洞回响。“阵基偏移一寸二。”他靴尖点着青纹石边缘一道浅痕,“熔岩灵脉往西拱了半尺,阵脚吃不住力。”
沈岳盯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刮痕。王阀培养的阵法师眼睛比尺还毒,这话他三年前在阵法师行会就听过。当时孟渊还是行会最年轻的紫纹阵师,如今粗布衣襟下锁骨凸起,袖口磨出毛边,只有看阵眼的眼神没变。
“重埋阵基要四个时辰。”沈岳从储物袋抖出新的晶石锭,“不用你动手。”
孟渊退到岩壁凹陷处,后背贴上湿冷的石面。“我只动嘴。”他袖着手,看沈岳用墨斗线重新拉出基准。洞内只有晶石嵌入卡槽的咔嗒声,火把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影。
沈岳突然开口:“你在王阀时布过困灵阵?”凿子敲击青纹石的脆响停顿了一息。
孟渊的影子在岩壁上微微晃动。“布过。”他声音像蒙着层灰,“困过金丹期裂山猿。”
“妖兽无害。”沈岳的凿子继续啃噬石料,碎屑溅上他卷起的袖口,“人有害。”
岩壁渗水汇成细流,沿着钟乳石尖坠下,在孟渊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直到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虎扛着半人高的晶石柱进来时,热浪掀得他额发飞扬。“孙家库房新到的北海寒晶!”他咚地卸下石柱,寒气瞬间逼退三尺内的燥热,“老沈你说往哪埋?”
沈岳的凿子指向西侧阵脚。李虎抡起铁锤砸向卡榫时,寒晶表面腾起的白雾裹住他虬结的臂肌。孟渊忽然出声:“锤落点偏左半指。”
铁锤悬在半空。李虎扭头看向岩壁阴影,孟渊的食指正点在虚空中某个位置。锤头最终砸在孟渊指定的点,寒晶严丝合缝滑入基座,阵眼蓝光骤亮三成。
“神了!”李虎抹了把溅到眼皮上的冰碴,“孟先生这眼力...”后半句被沈岳的眼神截断。三人沉默着埋完最后三块阵基,洞内温度已降至可忍受的范围。灵脉蓝光顺着新阵纹流淌,在洞顶交织成星图。
出矿洞时落日正卡在山隘,余晖把李虎脸上的汗珠染成金粒。他望着山脚下亮起灯火的李家村,忽然压低声音:“孟渊学识不假,但心性难测。今日他指点阵基偏移时,指甲在岩壁上抠出三道深痕。”
沈岳解下腰间酒葫芦灌了一口,劣质烧刀子的气味冲散鼻腔里的硫磺味。“族长自有计较。”他望着村西头那间亮灯的屋子——孟渊的临时居所窗纸上,正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李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纸上剪影的矮壮身形正在比划什么,那是陈七每晚雷打不动的算术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把铁锤甩上肩头。锤柄暗红漆色剥落处,露出底下几道陈年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