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风已褪去凛冽,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拂过李家村外的山道。天刚蒙蒙亮,村口空地上已停着六辆特制的独轮车,每辆车两侧各捆着一个沉甸甸的藤条箱,箱内整齐码放着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破障丹,共计三百枚。李虎站在车队最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他身后是陈七,背着装订好的路线图册和账本,手里还攥着炭笔和一块磨光的薄木片,随时准备记录。另有八名精壮族人,两人负责一辆车,神情肃然。
“都听清了,”李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走西线,路窄弯急,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车距保持三丈,前车不过弯,后车不许动。遇陡坡,前拉后顶,宁可慢,不可乱!陈七记好每一处隘口、陡坡的通行时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两名沉默的汉子身上,“老六、老九,你俩殿后,眼睛别光盯着脚下,多看看两边林子。”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开,惊起几只林鸟。
车轮碾过尚带寒意的泥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队伍离开村口,很快便拐入青溪岭西侧那条新辟的隐秘山道。正如李虎所言,路确实窄,仅容一车勉强通行。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林木,虬枝盘结,遮天蔽日,即便在白天,光线也显得有些昏暗。车轮不时碾过裸露的树根或碎石,车身便是一阵摇晃,推车的汉子立刻绷紧手臂,稳住车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七紧跟在李虎身后,每过一个关键节点——一处近乎直角的急弯,一段陡峭的下坡,或是一处仅容侧身通过的狭窄隘口——他便迅速在木片上用炭笔勾勒出简图,标注时辰和路况。他时而抬头观察两侧密林,浓密的枝叶深处,幽暗难测,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又强迫自己松开,专注于记录。这是孟渊在族学里教的方法,用符号和线条代替冗长的文字描述,简洁高效。
日头渐高,山道却愈发崎岖。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车轮滚动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简短指令在林中回荡。汗水浸湿了汉子们的后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约莫正午时分,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便是那处由李虎带人初步修缮过的废弃驿站残垣。几堵半人高的石墙围拢出一方小小的避风之所,墙角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地面也平整过。墙边还堆放着一些干燥的柴禾和用油布盖好的清水桶。
“歇脚!”李虎一声令下,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汉子们小心地将独轮车停靠在石墙内侧,卸下肩上的绳套,活动着酸麻的肩膀。有人立刻去取水,有人则警惕地散开,背靠石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和四周密林。
陈七走到石墙边,伸手抚过那些粗糙冰冷的石块,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模糊的古老刻痕。他掏出木片,在驿站标记旁画了个小小的圆圈,代表“安全抵达”。李虎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如何?”
“路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些,”陈七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指着木片上的记录,“尤其是鹰嘴崖那段下坡,坡度太大,车轮有些打滑。回程时得在轮子上多缠几道草绳。”
李虎点点头,目光扫过疲惫却依旧警惕的众人:“都打起精神!歇两刻钟,然后出发。老六,带人把林子边再探一圈。”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启程。后半段山路相对平缓,但众人的警惕并未放松。直到日头偏西,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边缘,几座简陋的木屋和围栏映入眼帘——边界转运站到了。
木屋前,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搓着手来回踱步,正是钱多宝。他身后站着几名精干的伙计,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山路方向。看到李虎一行出现,钱多宝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李虎兄弟!一路辛苦!”钱多宝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热络,目光却飞快地在李虎身后的车队和随行人员身上扫过。
“钱掌柜久等。”李虎抱拳,语气沉稳。
无需多言,钱多宝的伙计立刻上前,与李虎的人一起,将藤条箱小心卸下,搬到木屋前的空地上。伙计们动作麻利地开箱验货,一枚枚破障丹被取出,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钱多宝亲自抽检了几枚,又拿起陈七递上的出货清单仔细核对。
“三百枚,品相完好,数目无误!”钱多宝脸上的笑容更盛,将清单小心收好,对李虎感慨道,“李族长这份谨慎,实在是……高明!安全第一,这话一点没错。你们换了新路线,虽然运量减了,但胜在稳妥!不瞒你说,年前那阵断供,可把中州那几个小家族急坏了,差点要另寻门路。如今恢复供应,他们感激得很,刚补上了年前的货,还签了长期契,以后每月都要这个数!”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了个数字。
李虎眼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钱掌柜费心了。李家定当尽力,不负所托。”
“好说,好说!”钱多宝笑着点头,又压低声音,“对了,你们路上……可还太平?”
李虎目光一凝:“托钱掌柜的福,一路无事。”
“那就好,那就好!”钱多宝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便指挥伙计将货物搬进木屋后的仓库。
交割完毕,李虎不再停留,立刻带人踏上归程。夜色渐浓,山路更加难行,但众人归心似箭,脚步反而加快了不少。
与此同时,李家村祠堂内,灯火通明。李玄坐在主位,听着李七的低声汇报。
“虎哥他们已安全抵达转运站,交接顺利,钱多宝接了货,还透露中州小家族联盟签了长期契。”李七语速平缓,“另外,影堂的人沿西线和新路线周边反复探查了三日,未发现任何盯梢的痕迹。古岳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李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消失?”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年前他们如跗骨之蛆,年后却销声匿迹……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七垂手肃立:“属下也觉蹊跷。他们要么是放弃了,要么……”
“要么就是在等。”李玄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以为风平浪静,恢复常态,甚至……扩大转运规模。不能大意。告诉李虎,新路线虽通,但每次转运,前哨、殿后、中途检查,一步都不能省。让影堂的眼睛,继续盯着所有能进山的路口,尤其是……王阀的方向。”
“是!”李七沉声应命,身影悄然退入祠堂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