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青溪郡已有了几分暑气,废弃的宅院里杂草疯长,蛛网在残破的窗棂间结成了灰白的帘幕。林天南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粗布衣裳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嶙峋的脊背。他死死咬着牙关,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右手死死扣住左臂肘弯上方三寸处——那里,一道陈年旧疤正诡异地鼓胀起来,皮肉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边缘渗出粘稠的黑血,将裹伤的布条染成污浊的紫褐色。
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脱缰的野马,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陶瓶,倒出仅剩的两枚灰褐色丹药。丹药表面坑洼不平,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一枚,闭目调息。
半炷香过去,丹田处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可左臂的溃烂处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传来阵阵钻心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血肉。劣质丹药的药力如同杯水车薪,转瞬便被伤处那股阴寒诡异的剑气吞噬殆尽。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血沫,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李家的丹药……坊间传闻药效奇佳……或许……能行。”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更深的痛楚淹没。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日头偏西时,一个身形佝偻、头戴破旧斗笠的老农,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青溪镇最热闹的东街。他脸上沟壑纵横,沾满尘土,左手挎着一个破竹篮,里面放着几把蔫黄的野菜,右手则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袖口隐隐透出一点暗红。
李记药铺的柜台后,李安正拨弄着算盘,眼角余光却早已锁定了那个在街角徘徊片刻才走进来的身影。老农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步履、姿态、甚至那浑浊的眼神都毫无破绽。但李安记得李七的描述——此人左臂曾有过不自然的僵硬,尤其是靠近肩肘的位置。此刻,那刻意垂落的右臂,袖口处不经意蹭到柜台边缘留下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都印证了李七的判断。
“掌柜的……”老农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俺……俺这膀子,老毛病犯了,疼得钻心,听说您这儿有上好的疗伤丹?”
李安放下算盘,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老丈受苦了。我们这儿的‘回春散’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效果是镇上最好的。”他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十文钱一枚,您要几枚?”
老农浑浊的眼睛扫过那青瓷瓶,又飞快垂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颤巍巍地数出五十枚铜钱:“要……要五枚。”
“好嘞。”李安利落地收了钱,将五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丹药放进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温水送服,一日一枚。忌辛辣生冷。”
老农接过药包,手指触碰到丹药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含糊地道了声谢,便佝偻着背,匆匆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李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那融入人群的背影,眼神锐利如鹰。他招来一个机灵的学徒,低声吩咐了几句,学徒点点头,快步从后门离开,方向正是镇外那座废弃的宅院。
废弃宅院的破屋内,林天南一把扯下斗笠和伪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取出一枚李家的疗伤丹。丹药入手温润,丹纹清晰,药香醇厚悠长,远非他之前服用的劣质丹药可比。他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化开,如同甘泉流淌过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那横冲直撞的紊乱灵力竟被一丝丝抚平、梳理。更让他心惊的是,左臂伤口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剑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的麻痒和刺痛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感,溃烂的皮肉也停止了恶化。
他低头看着手臂,感受着体内久违的顺畅,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赞叹。“好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李家……果然有些门道。”
与此同时,李安已站在李玄的书房内,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末了补充道:“属下观其行止,虽极力掩饰,但气度沉凝,绝非普通散修。服下丹药后,其体内紊乱的气息确有平复迹象。”
李玄坐在案后,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如水。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简陋的青溪郡地图,废弃宅院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旧伤……能让一个疑似金丹跌落境界的旧伤……”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安,“下次他若再来,告诉他,想治本,光靠丹药不够,需丹师亲自诊断。地点,只能安排在矿洞外围的石室。”
李安心头一凛:“矿洞外?家主,此人来历不明,修为莫测,靠近矿洞是否……”
李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靠近矿洞,他若真有不轨,翻不起浪。矿洞内,是我们的根基,不容有失。矿洞外……正好看看,他到底是求药,还是另有所图。”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只限矿洞外。这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