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山风已带上了凉意,卷起青溪岭北坡的枯叶,打着旋儿落进深不见底的沟壑。李虎站在一处陡峭的崖壁边缘,身形稳如磐石,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蜿蜒曲折、几乎被原始林木完全遮蔽的谷地。他身后跟着六名精干的李家护卫,以及背着特制皮囊、手持炭笔和兽皮的陈七。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但李虎的神经却绷得极紧。
“虎哥,这地方……真能走?”一名护卫探头看了看近乎垂直的崖壁,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里比预想的还要险峻。
李虎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家主选定此处,自有道理。看那边。”他指向谷底一处不起眼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裂隙,“那是唯一能下到谷底的路,也是整条路线最难走的一段。过了那里,谷底反而开阔,林木虽密,但坡度平缓,直通西边的黑风集,最关键的是,完全避开了古岳势力常走的几条要道。”
陈七立刻蹲下,将兽皮摊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用炭笔飞快地勾勒着崖壁走向和那道裂隙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垂直落差约三十丈,裂隙入口宽不足五尺,内里情况未知……需实地勘测。”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沉稳了许多,眼神专注,显然是林天南那些关于观察与记录的教导起了作用。
“下!”李虎言简意赅,率先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试探性地拽了拽,确认足够牢固后,身形敏捷地向下滑去。其余护卫紧随其后。陈七深吸一口气,将工具仔细收好,也学着样子攀援而下。崖壁湿滑,布满青苔,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李虎在最前方开路,不时用短刀削断挡路的荆棘,或用脚试探松动的石块。
下到谷底,光线骤然昏暗。参天古木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漏下斑驳的光点。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腐朽气息。一条浑浊的溪流在乱石间时隐时现,发出淙淙水声。
“沿溪走。”李虎低声道,示意队伍保持警戒队形。他走在最前,两名护卫分列左右翼,陈七和另外两人居中,最后还有两人断后。所有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阴影、每一处可疑的声响。古岳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条新路线又是李家未来的命脉之一,容不得半点闪失。
陈七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记录。他观察着溪流的走向、两岸的地形、可供隐蔽的巨石和密林,甚至在李虎的默许下,采集了一些带有特殊气味的苔藓样本。“林教头说过,熟悉环境的气味,有时比眼睛更可靠。”他小声解释。
队伍在寂静中行进了约半个时辰,溪流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洼地汇集成一个小水潭。李虎抬手示意停下休整。护卫们散开警戒,陈七则抓紧时间完善他的路线草图。
就在这时,负责左翼警戒的护卫突然低喝一声:“有动静!”他指向水潭上游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兵器出鞘,气息收敛。李虎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灌木丛后,只有几道新鲜的、属于某种大型鹿类妖兽的蹄印,延伸向密林深处。
“是青角鹿,刚过去不久。”李虎仔细检查了蹄印和周围折断的草茎,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紧张的陈七,“记住,在野外,判断痕迹的新鲜程度和来源同样重要。慌乱只会暴露自己。”
陈七脸一红,用力点头:“是,虎哥!我记住了。”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前进。谷底的地势果然如李虎所言,虽然林木茂密,藤蔓纠缠,但坡度平缓,只要小心避开几处松软的沼泽地和毒虫聚集的区域,行进速度反而快了起来。陈七的测绘也渐入佳境,他甚至在李虎的指导下,发现并标注了几处绝佳的了望点和预设伏击位置。
“虎哥,你看前面!”一名在前探路的护卫折返,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快出谷了!而且,那边好像能看到王阀矿区的界碑!”
李虎精神一振,快步上前。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相对平缓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蜿蜒通向远方。而在土路另一侧的山坡上,几座高耸的木质哨塔清晰可见,塔顶飘扬着王阀特有的、绣着交叉矿镐图案的旗帜。更远处,隐约传来矿区特有的、沉闷的开凿声。
“好!”李虎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家主计划的关键一环。他指着王阀矿区的方向,对众人道:“记住这个位置。以后我们的队伍行经此处,必要时,可以‘无意间’靠近王阀的巡逻范围。古岳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王阀的眼皮子底下,对我们李家明目张胆地动手。”他刻意加重了“无意间”三个字。
利用王阀的威慑力作为无形的屏障,这正是李玄开辟这条备用路线的深意之一。王阀内斗的消息虽未证实,但其庞大的体量和往日的积威犹在,足以让古岳投鼠忌器。
陈七立刻在兽皮地图上重点标注了此处,并画出了与王阀矿区警戒线的相对位置。“虎哥,从这里到黑风集外围,最多还有半日路程。整体来看,虽然入口险峻,但谷底路程隐蔽性极高,出口又临近王阀矿区,确实是一条极好的备用路线!比之前的两条更隐蔽,战略纵深更大!”
李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干得不错。把地图画详细,每一处险要、水源、可能的扎营点都标清楚。这条路线,以后就是我们李家转运物资的第三条命脉。”
夕阳西下,将王阀矿区哨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虎带着队伍,沿着新探明的路线开始返程。陈七一边走,一边借着最后的天光,在兽皮上奋笔疾书,补充着细节。他的炭笔划过一处刚发现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石洞时,动作忽然顿住。
“虎哥,你看这里。”陈七指着石洞外侧一片岩壁。那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刮痕,痕迹很浅,像是被某种利器匆忙划过,旁边还有一小撮不属于附近草木的、深褐色的泥土。
李虎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撮泥土,又仔细看了看刮痕,眉头渐渐锁紧。这痕迹太新了,而且……这泥土的质地和颜色,似乎也不属于青溪岭北坡。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这条路线,真的如他们所想的那般,人迹罕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