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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客舍。

林天南躺在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头裂了两次,若非修士体质远超常人,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即便如此,他每次翻身时还是会牵扯到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床头搁着他的残剑。剑刃从中段断裂,剩下不到三尺,剑身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从断口处向四周延伸,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他没有把它收起来,就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仿佛那不仅是一把剑,还是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李三娘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见他又在看那把剑,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先生,该换药了。”

“麻烦你了。”林天南笑了笑,坐起身来。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

李三娘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去解他手臂上的绷带。她的动作很轻,但绷带与伤口粘连在一起,揭开时难免牵动皮肉。林天南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却始终没有喊痛。

绷带完全解开后,露出了底下的伤口。血肉模糊的创面已经结痂,但颜色发黑,淤血未散尽,周围的皮肤红肿着,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热度。李三娘皱了皱眉,蘸了药膏,小心涂抹。

“你这伤,得养三个月才能动武。”她说。

“三个月?”林天南苦笑,摇了摇头,“那我怕是要在李家赖到开春了。”

“李家不缺一双筷子。”李三娘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然轻柔而稳定,“你安心住着就是。饭有人做,药有人煎,衣服有人洗,你还想要什么?”

林天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冬末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他忽然说:“这次是我欠李家的了。”

李三娘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涂抹药膏,但动作明显放慢了一些。她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事,从他第一天来李家她就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沉,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卸下来的。

傍晚,李玄来探望。

林天南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见李玄进门,他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

李玄坐下,目光落在床头的残剑上。他端详了片刻,问道:“剑不打算重铸?”

“暂时不用。”林天南伸手摸了摸剑刃,指尖沿着裂纹缓缓滑过,“断了也好。有些东西断了就该放下了,强行续上反而别扭。”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春天的预告。

“此战之后,我可能无法再长留。”林天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玄没有意外,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本是要报仇的。”林天南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的断剑上,“我带着这把剑从北边一路杀过来,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也放过了很多不该放过的人。我以为只要找到那个人,一切就能结束。但到了青溪岭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玄:“李家已帮我恢复了太多。这份情,我得还。”

“李家的门永远开着。”李玄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天南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他从枕下摸出一枚令牌,递给李玄。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柄断剑,背面是一个“天”字,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

“天剑宗的令牌。”林天南说,“虽然残破了,但上面的印记还在。若你们将来去中州,或许用得上。”

李玄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材质非金非铁,触感冰凉,像是某种罕见的矿石。他将令牌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端详那个“天”字,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他没有推辞,郑重收好:“我记下了。”

林天南望向窗外。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模糊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轻声说:“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