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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青溪郡城,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城门口那几株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还有些凉意的风里抖着。进城的人排成两列,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还有几个腰悬法器的散修混在人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偶尔抬头扫一眼排队的人群,更多时候是在打哈欠。

李玄带着李安排在队尾,不急不躁地等着。

“东家,”李安压低声音,目光悄悄扫了一眼前方的城门,“今天盘查好像比上回严了些。”

李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发现城门处多了两名披甲兵卒,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制式法器,看起来像是测灵盘一类的东西。那人站在队列旁边,挨个打量进城人的脸,偶尔会拦住某个人问上几句,问完了才放行。这在以往是不常见的——青溪郡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城,但向来进出自由,少有这般严查的时候。

李玄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轮到他们。守门兵卒照例问了两句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李安一一答了,又从怀里掏出李记药铺的凭证递过去。兵卒看了看凭证,又看了看李玄,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符纸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往年春天没什么两样。空气里混杂着煎药的味道、油炸面食的香气,还有牲口粪便的腥臊,种种气味搅在一起,构成了郡城街头特有的气息。

但李玄走了一段路就察觉出不对劲——街上穿官服的文吏少了许多。

往常这个时候,郡守府的文吏们该在各处走动了。催粮的、查税的、巡视坊市的、传达政令的,总能碰上几个三五成群地在街上穿梭。可今日一路走来,他只远远瞧见两个,还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像是在躲什么人。其中一个甚至绕了一条街,宁愿多走路也不愿从主街上经过。

李玄的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

“先去铺子。”他说。

李安应了一声,在前面领路。

李记药铺开在东街中段,铺面不大,三间门脸,胜在地段不错。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书“李记药铺”四个字,字迹端正却不张扬。铺子里摆着几排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灵芝……林林总总有上百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掌柜姓周,五十出头,圆脸微胖,是李家的老人了,在李记药铺干了十几年,一向勤恳本分。他见李玄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一边擦汗一边说:“东家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让人收拾间干净的屋子出来。”

李玄摆摆手说不用麻烦,他就是来看看春账的。

周掌柜便把账簿捧上来,又沏了壶茶,茶叶是今年新采的春茶,碧绿的叶片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清香扑鼻。李玄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看。

账目很清楚,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上个月进了多少药材,卖出多少,库存还剩多少,利润几何,一目了然。李玄看得很慢,不时用手指在某一处数字上点一点,像是在心里复核。周掌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李玄的脸色。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玄把账簿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是好茶。

“最近郡城里有什么新鲜事?”他像是随口问道。

周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听说郡守府那边最近冷清了不少,好些个原先常来的老爷都不怎么露面了。”

“哦?”李玄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掌柜脸上,“知道为什么吗?”

“这……小的也说不好。”周掌柜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措辞,“好像是上头有什么事没办妥,几位阀里的大人不太高兴。具体怎么回事,小的也不敢多打听,只是听来抓药的客人偶尔提起几句。对了,前几天有个在王阀做事的管事来抓药,闲聊时说漏了嘴,说什么‘刘大人这回怕是栽了’,再问他就不肯说了。”

李玄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街对面的屋檐上。几只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在铺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李玄起身说要出去走走。李安跟在后面,两人沿着东街慢慢往郡守府方向逛。

路过一处茶摊时,听见几个散修围坐着闲聊。茶摊简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粗瓷碗,碗里的茶汤浑浊发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但那几个散修喝得有滋有味,说话的声音也不小,毫不避讳旁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穿着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端着一碗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你们听说了没?北坡矿那边最近不怎么出银精了。”

“早听说了,”另一个瘦高个接话,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不光是不出银精,王阀的人好像也撤了一批。我有个兄弟在那边干活,说是管事的大人们走得急,连工钱都没结清就走了几拨。”

“那矿是不是要废了?”

“谁知道呢。反正啊,这年头什么事都不好说。”瘦高个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倒是听说,好像是中州那边有什么动静,阀里的大人们都忙着应付那边的事,顾不上这边的小矿了。”

“中州?”灰袍老者皱了皱眉,“那地方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能有什么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瘦高个耸耸肩,“反正我也是听人说的,真假难辨。”

李玄脚步不停,面色不变,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走过茶摊时目不斜视,步伐不紧不慢,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对那些闲言碎语毫不在意。

等走远了,李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东家,看来刘正风真的被晾了。”

李玄没有接话。他当然听懂了李安的意思——北坡矿是王阀在青溪郡的重要产业,如今矿上不出银精,王阀不但不想办法解决,反而撤走了人手,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再加上郡守府门庭冷落、文吏减少,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刘正风这个郡守的位置,恐怕坐不稳了。

但他不想在外面谈论这些事。隔墙有耳,谁知道哪个路过的行人就是谁的眼线?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郡守府所在的那条街才停下来。

远远望去,郡守府的门楣依旧气派。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台阶上铺着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但往日里进进出出的文吏车马,此刻竟看不见几辆。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守门的兵卒百无聊赖地站着,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也没人打扫。

李玄站了片刻,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停留了几息,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三天上午,李玄准备离开郡城回村。刚出铺子门,迎面碰上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穿着青色长衫,面生得很,以前从未见过。

那人见了李玄,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可是李族长当面?”

李玄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这人面容清秀,下颌留着短须,举止斯文有礼,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但他的眼神很锐利,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阁下是?”

“在下姓赵,草字文远,在刘大人门下做些文书差事。”那人又拱了拱手,“听闻李族长来了郡城,特来拜会。”

李玄心里一动。刘正风的幕僚他认得几个,都是跟了好些年的老人了,眼前这人却是头一回见,想来是新换的。能在刘正风身边做幕僚的,都不是简单角色,这位赵文远能被刘正风看中并带在身边,必然有过人之处。

寒暄了几句,那位赵姓幕僚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冒昧问一句,李家最近有没有收到中州那边的信?”

这话问得突兀,又不算太突兀。中州离青溪郡隔着千山万水,寻常人家哪会有什么书信往来。可偏偏他就这么问了,仿佛认定李家应该收到似的。

李玄面色不变,笑了一声:“赵先生说笑了,李家是做生意的,开门迎四方客,哪有不收信的道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这么含含糊糊地挡了回去。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家确实经常收到各地的信件,但至于是不是从中州来的,他一个字都没提。

赵文远笑了笑,没有再追问,拱了拱手告辞而去。他转身时,李玄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安等他走远了,才小声问:“东家,这人什么意思?”

李玄摇了摇头:“走吧,回村。”

出了城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郡城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刘”字,看着依旧威风。可李玄总觉得,那旗子好像比往年旧了一些,颜色也黯淡了几分。

春风拂过,吹动了他的衣角。他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向青溪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