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着大地,村口的老槐树投下一片稀疏的荫凉,连狗都懒得动弹,趴在树根下伸着舌头喘气。整个李家村像是被热气凝固住了,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李安正在铺子里盘点药材,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戥子,走出库房,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伙计站在柜台前,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请问,是李安李掌柜吗?”那伙计看到李安出来,连忙拱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一直没有好好喝水。
“是我。”李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你是……”
“我是钱掌柜铺子里的伙计,姓赵,您叫我小赵就行。”伙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钱掌柜吩咐我把这封信亲自送到您手上,务必尽快。”
李安接过信,目光在信封上扫了一眼。信封是用普通的麻纸糊成的,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封口处用火漆封了一道,火漆上也没有任何印记——这是钱多宝惯用的手法,尽量不留痕迹。但李安注意到,这封信的尺寸比钱多宝平时寄来的信要小一些,而且信封的边角有些褶皱,像是被人匆忙折叠过,又或者是在怀里揣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先将信收进袖中,对伙计点了点头:“辛苦了,先进来喝碗水歇歇脚。”
伙计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李安已经转身走向后院,他只好跟了上去。
李安给伙计倒了一碗凉茶,又端了一碟干粮放到桌上。伙计确实渴坏了,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李安又给他倒了一碗,他才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喝着。
“钱掌柜近来可好?”李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落在伙计的脸上,留意着他的表情变化。
伙计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点了点头:“掌柜的身子还好,就是铺子里事情多,忙得脱不开身。”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掌柜的说,这封信请您务必亲自看,看完也不必回信。”
不必回信。
这四个字让李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多宝以前来信,就算没有要事相商,也总会客气地捎一句“如有闲暇,盼赐回音”之类的套话。但这一次,他明确说了不必回信——这不像是一句随口的交代,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规避。
李安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转告钱掌柜,信我已收到,请他放心。”
伙计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似乎准备告辞。李安留他多歇一会儿,他摆手拒绝了:“还得赶回去,掌柜的等着呢。”说完便匆匆出了门,连李安给他准备的干粮包都没有拿。
李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回到后院,关上房门,这才取出那封信,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笔迹确实是钱多宝的,但比平时潦草了不少,像是写得很匆忙:
“秋后再说。中州行市有变。”
就这么两句话,十一个字。
李安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隐藏的字迹,也没有夹带其他的信息。笺纸的边角有明显的折痕,像是原本被折得更小,塞在什么地方,临时才取出来展开的。纸张的质量也比钱多宝平时用的信纸要差一些,粗糙发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
“秋后再说”——这意味着钱多宝至少在秋天之前不会再与李家联系。而“中州行市有变”这七个字,表面上看是在说灵药市场的行情波动,但李安心里清楚,能让钱多宝这样谨慎的人说出“有变”二字,绝不仅仅是价格涨跌那么简单。
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走出铺子,交代了账房先生几句,便牵了一头骡子,顶着正午的烈日,往李家村赶去。
一个多时辰后,他回到了村里。
祠堂里,李玄正在翻阅一本旧书。他看到李安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铺子里的短褂,就知道一定有要紧事。他没有催促,只是放下书,等着李安开口。
李安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钱掌柜派人送来的。”
李玄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秋后再说”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中州行市有变”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无止境。
“他是不是在避什么?”李安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一路,从郡城到李家村,他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钱多宝的为人他是了解的——精明、圆滑、做事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遇到了真正的麻烦,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传信,更不会说出“秋后再说”这样的话。这听起来不像是一句普通的交代,更像是一种托词,或者说,一种避险的信号。
李玄没有回答李安的问题。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将信纸放了进去,和那两封无名信放在了同一个抽屉里。他没有将信纸折好,也没有用什么东西压住,就那么随意地放了进去,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然后他关上抽屉,抬起头,看着李安,只说了一句话:“正常售药,不必多问。”
李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玄的眼神,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李玄这么久,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李玄不说,自然有不说的理由。
“是。”李安躬身应道,退出了祠堂。
他走后,祠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玄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个紧闭的抽屉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而缓慢。
“秋后再说。”
这四个字在钱多宝的信里,是一种避险的姿态。但在李玄看来,这四个字还有另一层含义——秋天之前,中州那边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而钱多宝选择在这个时候切断联系,说明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并且认为李家人也不宜在这个时候与他走得太近。
至于“中州行市有变”,这七个字更像是钱多宝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暗示。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变化,也不能明说。能够送出这封信,恐怕已经冒了不小的风险。
李玄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钱多宝断联、供应商减量、北坡矿的无名信、雨后的神秘人影、王阀的沉寂……每一件事情单独看,都像是偶然。但将它们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幅拼图,正在逐渐显露出它真正的轮廓。
有人在收紧绳索。
而李家,就是绳索中央的那个猎物。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本书,翻到之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封信从未出现过,仿佛那些暗流涌动从未存在过。
但在他的心底,一个念头正在生根发芽——秋天之前,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秋天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