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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李家村,夏意正浓。

村口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纹丝不动,连叶子都懒得晃一下。稻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这样的午后,整个村子都像是被热气捂住了嘴,谁也不愿意多说话,连狗都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

李玄的书房里却比外面稍微凉快些。窗户开着半扇,穿堂风从南边的院子吹进来,带走了一部分燥热。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李安前几天托人从郡城带回来的。

这本账册看起来和普通的账册没什么两样——蓝布封面,麻线装订,翻开来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记录着铺子近几个月的进出流水。李安做事一向细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了几卷捆扎药材的麻绳都单独列了一行。

李玄翻得很慢。他不是在看账目本身,而是在看账目背后的东西——哪些药材进货多了,哪些少了,哪些价格涨了,哪些维持不变。这些数字单独看都没有意义,但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些隐约的趋势。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账册的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夹着一张纸。

李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把那张纸抽出来,而是先看了看账册的装订线——完好无损,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这说明这张纸不是后来塞进去的,而是在装订之前就被夹在了里面。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李安做事向来仔细,不可能不小心把废纸夹进账册里。那么这张纸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它是被人刻意放进去的,而且是在账册装订完成之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塞进去的。

李玄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是一张普通的宣纸,裁成了巴掌大小,边缘不是很整齐,像是随手撕下来的。纸面上没有任何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笔画很稳,看得出写字的人手一点都不抖:

“北坡的火把减了两支。”

李玄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心头微微一沉。北坡的火把——那是矿场的夜间照明,也是矿场仍在运转的标志。火把的数量变化,意味着矿场那边的人手或者活动强度发生了变化。减了两支,说明有人在收缩,在减少活动。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把这张纸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的一个矮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三张同样大小的纸片。

这三张纸片被他叠放在一起,压在书桌的左下角,上面分别写着不同的内容:

第一张:“北坡的火把灭了三天。”

第二张:“北坡的火把又亮了,但比之前少了一支。”

第三张:“钱多宝已经半个月没有露面了。”

加上今天这张,一共四封。

李玄把新收到的这张纸放在另外三张的右侧,与它们并排排列,间距相等,整整齐齐。他没有移动之前那三张的位置,甚至连角度都没有调整,就像是博物馆里陈列展品一样,每一件都有自己的位置,不容混淆。

四张纸,四条信息。

时间跨度大约两个月,从春末到夏末。内容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坡的矿场。火把的变化、钱多宝的消失、供货量的减少,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正在被这些匿名信件串联成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索。

李玄站在桌前,低头看着这四张纸,双手撑在桌沿上,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不快不慢,是那种常年在村子里走动的人才有的节奏。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七。

李七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摞纸——是一些族学的旧作业本,李三娘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堆在教室里占地方,让李玄看看还有没有用。李七端着托盘走进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桌面,看到了那四张排成一排的纸片。

他的视线在那些纸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了目光,把托盘稳稳地放在桌角,和李玄正在看的账册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碰乱桌上的东西。

“三娘让我把这些送来,说是族学那边清出来的,你看看还有没有要留的,不要的就拿去烧了。”李七的语气很平常,和他平时送东西来时一模一样,既不多问,也不多看。

李玄点了点头:“放着吧。”

李七放下托盘,退后一步,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掠过桌面。那四张纸片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纸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李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把原本敞开的门轻轻拉了过来,虚掩上。

不是关死,是虚掩。

这样一来,外面的人路过时就不会一眼看到屋内的情形,但屋里的人如果想叫人,随时可以喊一声。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平衡——既保护了隐私,又不显得过于戒备。

门合上之后,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李玄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四张纸片上移开,落在了虚掩的门上。李七刚才的一系列动作——进门、放下东西、不问、不看、虚掩上门——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敷衍。

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在李家村,很多事情不需要说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而真正的聪明人,是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除非你主动告诉他。

李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四张纸。他的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扫过每一行字,像是在读一封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长信。然后他伸出手,将四张纸按照原来的顺序叠放在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锁抽屉。

不是忘了,也不是疏忽。而是他觉得,有些事情,越是藏着掖着,反而越容易引起猜疑。不如就这样放着,如果有人想看,自然会看到;如果有人不想看,锁不锁都一样。

做完这一切,李玄重新坐了下来,翻开那本账册,继续看李安记的那些账目。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数字上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信是谁写的?

写信的人显然对北坡的情况非常了解,连火把数量的细微变化都能注意到。这个人很可能就在矿场附近活动,或者干脆就是矿场上的人。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写信?为什么要用这种匿名的、不留痕迹的方式传递消息?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当面说?

只有一个解释:写信的人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也就是说,矿场那边的形势,已经紧张到连传递消息都要冒着风险的地步了。

李玄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虚掩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亮,落在地面上,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变换着角度。

天还没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