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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一天,李家村比往常醒得早了一些。

天还没亮透,村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比平日更浓的炊烟,在寒冷的晨光中笔直地升上天空,然后在高处被风吹散,化作一缕缕淡淡的灰白色雾气。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夹杂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属于面粉和油脂的温热香气——那是只有在年节日子里才能闻到的味道。

李三娘是天不亮就起来的。

她摸黑穿好衣服,没有点灯,凭着对这间屋子的熟悉程度在黑暗中完成了洗漱和梳头。然后她推开厨房的门,冷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但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了灶台前。

昨天下午她就准备好了所有材料。面粉是半个月前新磨的,白净细腻,装在陶盆里用纱布盖着。馅料有两种:一种是猪肉白菜的,猪肉切成细丁,白菜剁碎挤干了水分,加了葱姜末和盐巴拌匀;另一种是素馅的,用的是豆腐干、粉丝和春天晒干保存下来的山野菜,泡发之后剁碎,调了香油和少许花椒粉。两种馅料分别装在两只瓦盆里,用木板盖住,放在屋角最冷的地方保存了一夜,到现在还冒着微微的凉气。

李三娘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庞和那双粗糙但灵活的手。她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的时间里,开始揉面。

面团是昨晚就发好的,此刻已经醒得恰到好处。她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将面团从陶盆里挖出来,用力揉搓起来。她的手法很熟练,手掌按压、折叠、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

水烧开之后,她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几块,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擀成圆形的面皮。擀面杖在她手中转动自如,每一张面皮都擀得中间厚、边缘薄,圆润匀称。她擀面皮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案板上就摞起了一小摞白花花的面皮。

接下来是包饺子。

李三娘拿起一张面皮,摊在左手的掌心里,右手用筷子夹起一团馅料,放在面皮的中央,然后双手配合,将面皮对折,沿着边缘一下一下地捏紧。她的手指灵巧而有力,每一下都捏得严丝合缝,饺子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均匀的花边,既好看又能防止煮的时候裂开。一只饺子在她手中从成型到完成,不过几息的时间。

她一只接一只地包着,动作流畅而从容,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她专注的神情勾勒得分明。她偶尔会停下来,用围裙擦一擦手上的面粉,然后继续包。

包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鸡鸣声从村东头传过来,紧接着是狗叫声和有人开门的声音,村子开始从沉睡中苏醒。李三娘没有受到这些声音的影响,依然不紧不慢地包着她的饺子,直到两只瓦盆里的馅料都用完了,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六排白胖胖的饺子,她才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数了数饺子的数量,在心里默默分配了一下——祠堂一份,矿洞一份,族学一份,村口岗哨一份,家里留一份。分量都够,不多不少,刚好够每个人吃上一碗。

煮饺子的时候,她格外留意火候。水第一次沸腾之后,她将饺子下锅,用木勺轻轻推动,防止粘连。等水再次沸腾,她往锅里加了一勺冷水,如此反复三次,直到所有的饺子都浮上了水面,皮色变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馅料,她才用漏勺将饺子捞出来,分别装进几只洗干净的陶碗里。

她将碗依次排开,每一碗都浇上一勺滚烫的面汤,撒上一小撮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带着诱人的香气向四周扩散开来。

李三娘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碗口盖住,又找了一只竹篮,将几只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一块厚棉布盖在上面保温。做完这一切,她提起竹篮,推开厨房的门,走进了清晨的冷空气中。

她先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李三娘将一碗饺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只碗倒扣着盖住,防止落灰和被猫狗叼走。她没有进去,也没有留话,放好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然后是矿洞。

矿洞在村子北边的山坡上,距离村子有一段路程。李三娘提着竹篮沿着村道往北走,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但她走得很稳,显然是走惯了这种路。矿洞口有几个矿工正在交接班,看到她提着篮子走过来,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李三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两碗饺子放在洞口旁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说了一句“趁热吃”,便转身走了。

接着是族学。

她到族学的时候,孟渊正在屋里整理书桌。看到李三娘端着碗走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身,接过碗,说了一声“多谢三娘”。李三娘摆了摆手,没有多留,放下碗就走了。

最后是村口的岗哨。

李虎今天值白班。他坐在岗哨棚子外面的一条长凳上,膝上横放着一柄刀,目光眺望着村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看到李三娘提着篮子走过来,他站起身来,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迎了上去。

李三娘从篮子里取出一只陶碗,揭开盖着的布,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她把碗递到李虎面前,碗沿还有些烫手,她用指尖捏着碗边,小心地递过去:“给。”

李虎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碗沿的温度——微烫,那股热度透过粗瓷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浮在浅棕色的面汤里,表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透明的油花,香气扑鼻。

他抬头看了看李三娘,又低头看了看碗,说了一句:“今年还早。”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冬至确实还没到最冷的时节,按照往年的经验,真正的严寒要等到腊月中下旬才会到来。现在吃饺子,确实比往年稍微早了几天。

李三娘站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闻言只是简单地回答了四个字:“早吃早暖。”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四个字里自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仿佛在她的逻辑里,寒冷和温暖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早一点吃,就能早一点暖起来,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李虎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李三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足够传达他的意思。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开始暖和起来。

李三娘见他吃了,不再多留,提着篮子转身往村里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依然稳健,一步一步地踩在覆霜的路面上,走向村子的深处。

李虎端着碗,站在岗哨棚子外面,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饺子皮薄馅足,猪肉白菜的鲜香和面皮的筋道在口中融合,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每一口都带着一股家常的踏实感。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美味,但实际上他只是单纯地在享用这碗冬至的饺子,没有想太多。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长凳边上,打算晚些时候洗干净还给李三娘。他重新在长凳上坐下来,将刀横放在膝上,目光重新投向村外那条土路。

肚子里有了热食,整个人都觉得妥帖了许多。冷风依然从北边吹过来,拂过他的脸颊和脖颈,但他不再觉得那股寒意难以忍受了。

而在村口的另一端,岗哨棚子里,李七正坐在角落里擦拭他的弩机。

他没有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吃饺子。当李三娘把一碗饺子送到岗哨棚子里、放在桌边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声“多谢”,然后就没有再动那碗饺子。他一直等到换岗的人来了,交接完毕,走出棚子,才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饺子,坐到棚子外面的木桩上,低头吃了起来。

饺子已经凉了,面皮有些发硬,面汤也不再冒热气。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细细地咽,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用筷子夹起那只饺子,在已经凉透的面汤里蘸了蘸,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和筷子,站起身,将碗拿到棚子旁边的水桶边,舀了一瓢冷水冲洗干净,然后倒扣在棚子外面的木架上晾着。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棚子里,在角落里坐下,拿起那架还没有完全擦完的弩机,继续之前的工作。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铁件和木件之间游走,动作精准而沉稳,仿佛刚才那碗半凉的饺子只不过是他日常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值得在心中留下过多的痕迹。

岗哨外面,冬至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覆霜的田野上,将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风依然在吹,但比起清晨的时候已经温和了许多。

村子里,炊烟继续升腾着,家家户户都在为这个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准备着自己的那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