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李安把铺子前头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墙码好。木头被日头晒得温热,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灰。他拿抹布把柜台上的算盘擦了擦,又扫了一眼货架——布匹码得整整齐齐,几匹青灰色的粗麻布在最上层,底下压着几卷靛蓝色的棉纱。货不算多,但够撑过这个月。
铺子开在郡城西市靠里的位置,不临主街,租金便宜些。来往的多是熟客和附近几条街的街坊,偶尔也有走远路的人进来歇脚买点零碎。李安在这铺子里待了七八年,人面熟,嘴也稳,生意不算红火,但够他一个人过活,偶尔还能往青溪岭捎点东西回去。
今日天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西市的石板路。街对面卖豆腐的摊子支起来了,白花花的豆腐一块块码在木板上,冒着热气。隔壁的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节奏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
李安搬了条矮凳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铺子里的光线暗,外头亮堂。他眯着眼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着驴的,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扛着麻袋从街那头走过来。西市到了午后是最热闹的时候,各色人等挤在窄窄的街面上,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今天不急着做生意。账册上的数目他心里有数,进货的渠道也稳定。他来郡城,一半是为了铺子的事,另一半——或者说更大的一半——是为了听消息。
青溪岭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安。
李安在这铺子里待了这些年,练出了一样本事:从别人的闲话里听出有用的东西。走南闯北的行商、跑长途的脚夫、赶着牲口去北边送货的贩子,这些人路过西市的时候,总会在铺子附近歇脚。李安不主动打听,但耳朵不闲着。谁家路上遇到了匪患,哪条河涨水冲了桥,哪个县在征徭役——这些消息传到青溪岭之前,他先一步知道。
今天来得巧。
那位行商是在未时三刻左右到的。
李安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从街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头驮着两个大筐的骡子。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衫,裤腿扎在靴筒里,腰间别着一根赶牲口的鞭子。脸上晒得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走路的姿势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步子还稳。
行商在铺子斜对面的水井边停了下来,从骡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气,又给骡子饮了些。李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种走北边路线的人他见得多了——北边山路多,路不好走,一趟下来人困马乏,到郡城先找水喝,再找地方落脚。
那人喝完水,牵着骡子往铺子这边走过来。
李安收回目光,低头拨弄了一下算盘上的珠子。
掌柜的,有没有干净的水?行商在铺子门口站住,声音有些沙哑。
李安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粗陶碗,舀了半碗凉水递过去。刚打的井水,凉着呢。
行商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来,抹了抹嘴。多谢。掌柜的,这附近有便宜的客栈吗?牲口得喂一喂。
往前走五十步,左拐,有个顺来客栈,不贵,槽头也干净。李安指了指方向,你要是住店,跟掌柜的说西市卖布的李掌柜介绍的,能便宜五十文。
行商笑了笑:那敢情好。他牵着骡子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李安一眼。掌柜的,你这铺子里有没有厚实的麻布?我那骡子背上磨破了一块皮,得垫一垫。
李安把他让进铺子,从货架上取下一匹粗麻布,抖开一角给他看。这个,结实耐磨,做垫布正合适。
行商摸了摸布面,点了点头。多少钱?
一百二十文一尺。
行,给我裁三尺。
李安拿尺子量好,用剪刀裁开,叠整齐了递过去。行商掏出钱袋,数了三百六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李安收了钱,顺手拿了个草绳把布捆好。
买卖做完了,行商没有急着走。他靠在柜台边,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叶子,自己卷了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走北边回来的?李安一边把铜钱摞好,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行商吐出烟圈,刚从北边回来,走了半个月。
北边今年旱得厉害吧?
可不是。行商摇了摇头,比往年早了一个月。往年这时候也就是地头干,今年连水井都撑不住了。
李安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水井?他抬起头,看着行商。
嗯,水井。行商弹了弹烟灰,我走的那条路上,往北去,过了黑石岭,有三四处水源。往年这时候水量还行,够人喝够牲口饮。今年不行了——有一口井我前年路过的时候还能打上来满满一桶,这次去,下去两丈才见着水,打上来的还是浑的。还有一处泉眼,往年这时候水哗哗的,这次去就剩个水洼了。
李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行商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最要命的是,有几处往年能用到春末的水井,今年提前见底了。我路过柳树屯的时候,村里人跟我说,吃水得去三里地外的河沟里挑。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柳树屯也缺水?李安问。
缺。不只是柳树屯,沿路好几个村子都这样。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往南边挪了,年轻人带着孩子先走,老人留下来看房子。行商叹了口气,这世道,种地的人最苦。天不下雨,你有什么办法?
李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走北边的人还多吗?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搭话。但李安问出口的时候,目光落在行商的脸上,没有移开。
行商想了想,说:少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少了多少?
不好说具体,但能看出来。行商把烟头在柜台上摁灭,往年这个时节,北边那条路上一天能碰到好几拨人。赶牲口的、挑担的、推车的,来来往往不断。这次我走了一路,碰到的人不到往年的一半。有些歇脚点直接关了——你去了,门板钉着,人去屋空。有的改了道,不走北边那条路了,绕西边那条远路。
西边那条远多少?
远不少。多走两天山路。行商摇了摇头,但没办法,北边的井干了,人总得找有水的地方走。牲口也得喝水。
李安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行商又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郡城的米价涨了,东市新开了一家酒楼,衙门最近在修城墙——都是些零碎消息。李安听着,偶尔搭一两句,不深究,也不冷场。
行商歇够了,牵着骡子往客栈方向去了。李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坐回柜台后面。
铺子里安静下来。铁匠铺的敲打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些。街上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笼罩着整个西市。
李安从抽屉里拿出账册。
这是一本旧账册,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布匹的进货价、出货价、日期和数量。他翻到最后一页,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几页空白,没写过字。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写。
然后他落笔,写得很小,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北道水枯,井见底。行人少,有改道。路在,行远。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等它干透。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压在一摞旧账本底下。
他坐直了身子,望着铺子外面的街面。
街上来往的人还是那么多。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妇人、扛着扁担的汉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去处。但北边那条路上的人少了。水井干了,路还在,但走的人少了。
这意味着什么?
李安没有急着下判断。他在这铺子里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件事:一个消息本身不算什么,但把它和别的消息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不一样的意思。
北边缺水——这不算稀奇,青溪岭这边偶尔也旱。但缺水到水井提前见底、歇脚点关门、行人改道——这就不只是天不下雨那么简单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李玄托人捎来的一封信。信里没说什么大事,只是提到矿洞那边的产量不如从前,沈岳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有些波动。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正常起伏。
现在把这些事放在一起——北边水枯、行人减少、矿洞产量波动——
李安摇了摇头。他想得太多了。也许这些事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也许北边就是旱了,行人就是少了,矿洞就是产量低了。青溪岭还是那个青溪岭,日子还是那样过。
但他还是把那行字记在了账册背面。
有些事,记下来比记在心里牢靠。
天色渐晚,西市的喧闹声慢慢低了下去。卖豆腐的收了摊,铁匠铺的炉火也熄了。街面上的人影稀了,只剩下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李安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用木栓从里面别好。柜台上的油灯点起来,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他坐在灯下,又翻开账册看了一眼那行字。
北道水枯,井见底。行人少,有改道。路在,行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账册,把油灯拨暗了些。
窗外,郡城的夜色慢慢沉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悠悠地飘在夜风里。
李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北边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