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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郑明远的人

进了郡城,天亮得比村里晚。

倒不是日头出来的晚,是街两边的房子高,挤挤挨挨地把东边的光挡住了大半个时辰。青溪郡城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慢慢悠悠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可街巷密,一条挨着一条,人住在里头,抬头看见的天总是一条窄缝。

李记药铺开在西街上。

西街不算顶热闹的一条,没有东街那些卖绸缎、卖首饰的大铺面,也没有南街临河的酒楼茶肆。这条街上多是些实在买卖——粮铺、油坊、铁匠铺、木器行,还有三家药铺。李记是最靠西头的一家,门脸不宽,两间,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子,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上头李记药铺四个字还是能认出来的。

李安每天卯时末起身。

他住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货。院子里有口井,井水甜,夏天镇西瓜,冬天不冰手。他起来第一件事是到井边打半桶水,洗脸,漱口,然后把桶里剩下的水泼在院当中那块青石板上。这是跟前头一位老掌柜学的——老掌柜说,铺子门口的地得潮着点,干了起灰,灰进了药柜,药就串味。

泼完水,他去开铺子的门板。

门板是六块,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门内两侧。卸到第三块时,外头的光就漏进来一条,斜斜地打在柜台上,能看见空气里浮的灰。卸完了,他把柜台里外擦一遍,用的是半湿的抹布,擦完再拿干布过一道。柜台是老榆木的,被几代人的手肘蹭得发亮,边角磨圆了,摸上去温吞吞的。

药柜在柜台后头,整面墙,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外头贴着纸条,写着药名。抽屉按性子分了区——上三行是温和的,中间两行是烈的,最底下那一行是毒的,抽屉鼻上挂着小铜锁。这规矩也是老掌柜定的,毒药那一行的钥匙,李安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擦完柜台,他搬个小凳坐在柜台后头,把昨天没记完的账补上。

李记的账是分开记的。

头一本是流水,记日常卖出去的普通药——谁买了什么,几文钱,几包,什么时辰。这一本记得粗,字也潦草,一天下来能记满两页。

第二本记的是灵药。

这一本记得极细。哪一瓶灵药从村里送来的,哪一天到的,经谁的手,多少分量,卖给了谁,或者耗在了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一个字都不许含糊。灵药进出都要签押,李安签,来取药的人也要签。这本册子不放在外头柜台,锁在里屋的木匣里,匣子上了锁,钥匙和毒药的钥匙挂在一处。

族里对灵药看得极重。李玄交代过一句话:灵药的事,一两一钱都要对得上。对不上,就不是小事。

李安把昨天的流水补完,核对了两遍数目,合上册子,压在柜台下头。

这时候外头街上开始有人了。

先是挑水的,扁担吱呀吱呀地过去;再是卖豆腐的,推着车,吆喝一声豆腐——,尾音拖得老长;然后铺子对面那家铁匠铺开了门,风箱一拉,呼哒呼哒响起来,火星子在门口溅。李安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觉得踏实。这条街他守了些年头,哪一家什么时候开门,哪个人什么时候路过,他心里都有数。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婆婆。

她住在街东头,姓什么李安不知道,只知道她常来,来了就买治咳的枇杷膏,一小罐,能吃上小半个月。她进了门,也不急着说要什么,先喘了一阵——她有痰,喘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喘完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十个铜钱。

还是那个。她说。

还是那个。李安说。

他从柜台下头取出一小罐枇杷膏,罐子外头封着油纸,纸绳扎着十字。他数了钱,二十文,收进钱匣,把罐子推过去。老婆婆把罐子接了,又一层一层包回布里,揣进怀里,慢慢出去了。她走路慢,门槛迈不过去,得侧着身,先把一只脚探下去,再把另一只脚拖过去。李安看着她过了街,才坐回来。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汉子,四十上下,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已经干了,发黑。

又伤了?李安问。

斧子滑了。汉子说,把解开的布给他看。虎口到食指一道口子,不深,但长,肉翻着,边上有点肿。

李安看了一眼。没伤着骨头。上回给你的药还有没有?

没有了。用完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种口子前三天不要碰水。

不碰水吃不上饭。汉子咧嘴笑了一下。

李安没接话。他转身取出金疮药,一个小瓷瓶,又取出干净的布条。他把药粉撒在布条上,捏着汉子的手,一圈一圈缠好,缠到最后一圈,把布头塞进去压住。

两天换一次。换的时候看看,要是边上还红肿,就来找我。

多少钱?

十五文。

汉子数了钱,走了。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问:李掌柜,你这铺子什么时候进点好伤药?上次那个金创散,我们打铁的说好用,抹上去不疼。

那不是伤药,那是灵药。李安说。

那不都一样。

不一样。李安说,灵药贵,也管得严,不是随便卖的。你要是想买,得有官府的路引,还得族里点头。

汉子了一声,摸摸鼻子,走了。

李安看着他走远,把柜台上散着的药粉扫进簸箕,倒进后院的灰堆。这是规矩,用剩的药粉不留,也不给下一个人用。

日头爬高了一点,光照进柜台里半尺。

街上的声音杂起来了。推车的、挑担的、讨价还价的,还有远处谁家孩子在哭,哭了两声被人哄住了。李安坐在柜台后头,手上在整理昨天进的一批药材——把成捆的草药拆开,抖净土,按性子分进抽屉。他做这件事做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有虫眼的挑出来,发霉的挑出来,剩下的才放进去。

他做着这些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

李安先看见的是影子。

来人站在门口,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柜台跟前。李安抬头,那人就跨过门槛进来了。

三十上下,个子中等,偏瘦。穿一件青布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熨得平整,袖口没有一点褶。脚上是黑布鞋,鞋面上没有土——这条街上的土不少,走一趟鞋面总要落一层灰,他这双鞋干净得反常。

李安在心里把这人归了一类:不是干力气活的,也不是做买卖的。这人手上有薄茧,在虎口和指根,但不是握斧子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刀柄磨出来的。

那人进了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把铺子扫了一圈——药柜、柜台、柜台后头的李安,还有里屋那道半掩的门。他扫得很快,也不细看,就是过一遍。然后他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买药。

要什么?

伤药。普通的就行,要几包。

李安从柜台下取出纸包。李记的普通伤药是自家配的,一味金疮散打底,掺了三七和几样止血的草,碾成粉,一包一钱,用桑皮纸包成小方包,一包能敷一处小伤。这是铺子里卖得最平常的东西,一文钱三分利,走量。

要几包?

五包。

李安数了五包,摞在柜台上,又拿纸绳扎成一束。

三十文。

那人没掏铜钱。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袋口的绳解开,往柜台上一倒——倒出来一块灵石。

灵石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像铜钱那么脆,也不像银子那么闷,是一种偏硬的、短促的声音。那块灵石不大,拇指盖大小,通体淡青,里头有细密的光在慢慢地转,像水底下的沙被搅起来又慢慢沉下去的那种动法。成色一般,是市面上最常流通的那一种。

李安看了那块灵石一眼。

他没有立刻去拿。他先看那人的手——取灵石的时候,那手很稳,指头没有抖。再看那人的脸——脸色平静,没有要显摆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地付钱。

灵石买五包伤药,这是把一块金子掰碎了买一根针。

李安心里过了一遍,脸上没显出来。

他伸手把灵石取过来,在指尖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一看成色——这是规矩,收灵石必看成色,看成色是给对方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看完了,他把灵石收进柜台下头一个单独的木匣里。那匣子不上锁,但跟装铜钱的钱匣是分开的。

然后他开始找钱。

一枚灵石兑多少银子,郡城里有行市,浮浮动动,李安心里有个数。五包伤药三十文,他按行市折了银子,再从钱匣里数出铜钱——数铜钱费了些时候,铜钱堆在柜台上,他一枚一枚地码,码成十文一小摞,码够了,推过去。

那人不急着收,手搭在柜台上,随口问了一句:

李记药铺,开了多久了?

李安手上码钱的动作没停。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语气也平常,就像进了铺子顺口搭一句闲话,问完了也不指望你答得多详细。街上的人来买药,也常问这些——铺子开了多久,掌柜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会不会看脉。这些都是闲话,问的人不当回事,答的人也不当回事。

可问这话的是个刚付了一块灵石买三十文伤药的人。

李安把最后一摞铜钱码好,抬起头。

十一年。他说。

这是实话。李记药铺开在西街上十一年,头几年是上头那位老掌柜守着,李安是七年前接的手。他要说是十一年,就是十一年;他要是说我是七年前接的,那又是另一层意思。他没说后一句——不是藏着,是人家没问。人家问的是铺子开了多久,他就答铺子开了多久。

十一年了。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追问。

李安等着。他心里预备着下一句——下一句可能是那老掌柜呢,可能是李家在这城里还有别的买卖吗,可能是你们这铺子的药是从哪儿进的。这些都是顺得下来的问法,一个接一个,问着问着,闲话就不是闲话了。

可那人一句也没问。

他把柜台上那五包伤药收起来,揣进袖子里,又把找的铜钱一枚一枚收好——收得慢,一枚一枚地捡,捡完了,铜钱攥在手心,然后他冲李安点了下头。

多谢。

慢走。

那人转身,出门,往东去了。

李安站在柜台后头,没有立刻转身。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那人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脚步落地很实,是走惯了路的人。出了门往东,走过两家铺面,到一个路口,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继续往东,人影就在街上的人流里淡了下去。

李安一直看着,直到那个青布长衫的背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又多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铁匠铺的风箱还在响,卖豆腐的吆喝又过去了一趟。什么都是老样子。

李安低头,把柜台上剩下的碎药末扫了,把钱匣归好,坐回凳子上。

他拿起昨天没整理完的药材,接着一片一片地看。

手上做着事,心里在过刚才那一趟。

那人自称是郑明远的人。

他进门的时候没报名姓,也没递什么帖子。李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在问价之前,先说了一句我是郑大人府上的——说得很随意,是交代为什么要买药,不是要摆身份。郑明远到青溪郡有些时日了,城里早就传遍了,说是州里派来的,管着这一郡的事。这样人家的随从,上街买药,本是常事。

可有三处,李安觉得不对。

头一处:伤药。

郑大人的府上,什么药没有?且不说灵药,就是寻常的好伤药,府里也该常备着,用不着派个人上街来买五包三十文一包的金疮散。除非府里的药用完了,急着用,就近抓几包救急——这说得通,可府里若真有急用,派出来的多半是个跑腿的小厮,不会是这么个三十上下、鞋面干净、手上有握笔或者握刀薄茧的人。

第二处:灵石。

三十文的东西,付一块灵石。这不是摆阔,摆阔的人付完了会等着看你的脸色,他没看。也不是没零钱——真没零钱的人会先问一句掌柜的,找得开吗,他也没问,是直接把灵石倒出来的,好像在他那里,一块灵石和三十文铜钱没什么分别。

李安在城里这些年,见过这种付法的人。修士买东西常这样,身上不带凡俗的金银,兜里只有灵石,买根针也是一块灵石拍下去,找零收都不收。可这人不是修士——他身上没有修士那种干净得过分的味道,手上那点薄茧也不是掐诀磨出来的。

那他付灵石,就不是因为身上只有灵石。

第三处:那句问话。

李记药铺,开了多久了。

问这句话的人,要的是这个铺子的年头。年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买卖做得稳不稳,意味着这家人在城里扎了多久的根,意味着——李安在心里把这个念头顶了一下,又按下去——意味着这买卖背后站着的是谁,站了多久,能不能动。

李安把一片有虫眼的叶子挑出来,扔进簸箕。

他不是没想过,这可能只是一句闲话。

街上的人买药,确实会顺口问一句。他一年里能听见几十回,问什么的都有。这个人也许就是随口一问,问完了也就忘了。

可李安在铺子里坐了七年,见过成千上万的人。他分得清谁是真闲话,谁是借着闲话问别的事。真闲话的人,问完了不等你答完就接着说别的;这人问完了,点了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就没了下文——他是听答案来的,答案到手了,后头的话就不必再说。

李安把剩下的药材理完,又把抽屉一个个推回去,关严。

日头已经上了柜台,把整个柜台里照得亮堂堂的。

后半天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寻常买卖,一个买安神的,两个买治肚子疼的,还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来问小儿夜啼的方子。李安一味一味地抓,一味一味地交代,收钱,找钱,看着他们进门,看着他们出去。

那个青布长衫的人没有再回来。

也没有第二个人来问同样的话。

申时末,李安把门板上了。

上了门板,铺子里就暗下来,只剩里屋那扇小窗透进一点光。他没点灯,先把当天的流水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卖了多少,进了多少,钱匣里的钱和账上记的对不对得上。对完了,数目合得上,他提笔在账上写了今日的日期,收笔。

然后他翻开本子,找到今天那一页。

那一页已经记满了,正经的买卖记了三面,边角上还空着一条窄窄的白边,是留着写补注或者涂改用的。李安把笔蘸了墨,在那条白边上,很小地写了几行字:

某日,有自称郑明远大人随从者,来铺买普通伤药五包,付灵石一枚,找钱讫。问李记药铺开了多久十一年。未追问,收药去。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

字很小,挤在边页上,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记错了的一笔涂改。这是他有意的——账册是铺子的东西,不是密信,边页上写的东西,不该让第二个人一眼就看见。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柜台下头。

然后他坐在那里,想了一阵。

要不要往村里送个话?

李安在城里,李家村在城外几十里。两边不是天天通消息的,但也不是断了联系——族里有固定的走动,十天半个月总有一趟。真有急事,也有急事的法子:铺子后院养着两只鸽子,是族里放的,遇着事情可以放一只,村里当天就能知道。

送,还是不送?

李安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送的理由:这事跟郑明远有关。郑明远是新来的,来青溪郡这些日子,各家都在看着。李家是青溪郡的大族,灵田、丹药、药铺,哪一样不是别人眼里的东西?郑家的人上了门,问了铺子的年头——这消息,族里该知道。

不送的理由:人家只是来买了五包伤药,顺口问了一句话。问的是铺子开了多久,答的是十一年,一问一答,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多说。就为这个放鸽子,是小题大做。放出去的鸽子收不回来,村里接到消息,上上下下都要惊动,李玄要问,族老要问,一番折腾下来,若最后只是个闲话,李安这张脸往哪儿搁?

更要紧的是——他心里明白这一点——他拿不准。

他拿不准那人是真闲话还是有意问,拿不准那五包伤药是真急用还是个由头,拿不准那块灵石是随手还是有意。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事,急急忙忙送回村去,是把一个没定论的东西塞给族里,让族里替他拿主意。

李玄说过:看不清的,先记着。

记着,就是先不急着给它一个名字。名字一定,人心就偏了。

李安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站起来,把账册收进抽屉。

不送。

等下一次照常回村,或者族里来人,当面说一声。当面说,能把当时的情形、那人的样子、问话的语气,一样一样讲清楚。写在纸上送过去,就剩干巴巴几行字,讲的人讲不全,看的人看不全,反倒容易会错意。

而且——李安把灯点上,灯芯地爆了一下——事情刚过一天。若这是有来头的,后头一定还有第二回、第三回。一回看不出,两回三回总能看出点什么。到那时候再说,说出来的就不是一句闲话,是一条线。

他吹了吹灯芯,把灯罩扣上。

里屋那点光透过门帘,在柜台上铺了淡淡的一层。

李安解开围裙,叠好,搭在柜台的角上。他到后院打了水洗脚,水凉,泡了一会儿脚就暖了。回到屋里,他把床铺开,躺下,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

街上还有声音,远远的,隔了两条街,是谁家在收摊,木架子磕在石头上,咚、咚。

李安听着,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照常开门。照常抓药,照常记账。要是那个青布长衫的人再来,他就再抓一次药,再答一次话,然后照常在边页上添一行字。

一行一行地添下去,总有一天能看出点什么来。

看不出,也就看不出。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