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郑明远的正式接触
雪停后的第三日,天放晴了。
晴得干脆。
云散了一夜,天亮时推门一看,天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日头从东山顶上爬上来,照在雪地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村里人出来铲雪,铲开自家门口那一块,露出底下的土,土是冻硬的,铲子下去地响。
雪太深了,化得慢。
日头虽好,可日头是斜的,光薄,照在雪上只化了表面薄薄一层,化了的水到了夜里又冻上,冻成一层硬壳,壳底下还是雪。人踩上去,一脚踩破壳,雪没到脚踝,拔出来时要费点劲。
李家村往外的路,都堵了。
官道还好,车马走得多,雪被碾实了,能走。可通往李家村的那条岔道没人走,雪积了尺把深,车进不来,马也难行。村里人出村得趟雪,趟出去一段,上了官道才好走。
所以那天上午,守村的后生跑来报信的时候,喘得很厉害——他是趟着雪跑回来的。
玄爷!他一头撞进祠堂院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村外来了辆车!
李玄正在祠堂里整理册子。听见这话,他手没停,先把指头夹在册子里当书签,合上,才抬起头。
马车。一辆。在官道口停着,没往村里来。
几个人?
两个。一个赶车的,坐在车辕上。还有一个……后生顿了顿,还有一个下来了,往村里走。
穿什么?
灰的。后生说,长衫,灰的。
李玄把册子放到桌上。
多大了?
看着四十往上,不到五十。
一个人过来的?
一个人。赶车的没下车。
李玄了一声,站起来。
他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这件事他等了些时候了。
从李安从郡城回来说那件事起,他就知道有今天。郑明远派了个随从,去李记药铺买了五包最贱的金疮散,付了一块灵石,顺口问了一句铺子开了多久。那是探。探完了,回去复命,然后就该有下一步。
李玄当时对李安说:来问过就行了,不用专门回话。
那句话说的不是这事就算完了球在他们那边。他们探过了,知道了李家在城里有间开了十一年的药铺。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办,是他们的事。李家不主动,也不躲。
现在,第二步来了。
而且这一步,是明的。
随从上街买药、顺口问一句,那可以装作是私事、是闲话、是无意。可派一个幕僚、坐着马车、亲自登门、到祠堂拜会——这就不是闲话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
明面上来,比暗地里探,反倒好办。
李玄把袖子理了理。
知道了。他对那后生说,你回去,照常守着。别拦,也别引,让他自己进来。
还有——李玄叫住他,去叫两个人来。一个去丹房,跟管事说,今天照常,不用过来。一个去矿上,跟沈岳说一声,让他今天不用进村。
后生愣了一下。
沈……沈爷那边也要说?
说一声。李玄说,不用他来。
后生应了,跑了。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孩子趟着雪跑远,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为什么要把沈岳支开?
不是不信任沈岳。沈岳在矿洞里查看灵脉,是族里的老人了,嘴严,也稳。可沈岳是外姓——早年间入的李家,虽说是自家人,可对外人来说,李家的人和外姓的人,分量不一样。今天来的是郑明远的人,第一次正式上门。李玄要让对方看见的,是李家本家的人,干干净净,没有旁枝。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说不清。
他回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还是老样子。一整面墙的祖宗牌位,供桌上的香炉、烛台、几盘素供。八仙桌上的册子摞得整齐,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层,他倒了点水,慢慢研开。
他先做三件事。
头一件:把桌上那些册子收起来。
灵药总录、田亩册、族中丁口册——这些是本家最要紧的东西,一本都不能摆在外头。他一本一本拿起来,抱到里间,锁进那个靠墙的旧木柜里,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
留在桌上的,只有两本:一本是族谱的抄本,一本是寻常的田亩概要——这一本记得粗,只记李家有多少灵田、多少旱地、坐落何处、大致年成,是能拿给外人看的那种。
第二件:叫人把祠堂院子扫了。
雪停后他还没让人扫——天冷,扫了也白扫,落一层又是一层。今天得扫。不是要好看,是要让来人看见:李家的祠堂,是有人天天照应的,不是荒着的。他叫了两个后生,拿了木锨和扫帚,把从院门到正房的雪铲开一条路,露出底下的青砖。
第三件:请人。
他让另一个后生去请三位族老。这三位是族里辈分最高、年岁最大的,都七十往上了,冬天不大出门。李玄交代得很清楚:请是请,但不要声张,不要敲锣,不要让人看着像是族里在议事。就说是玄爷请三位爷来祠堂坐坐,烤烤火。
为什么请?
因为今天来的这个人,代表郑明远。郑明远管着一郡的事。这样的人物派来的幕僚,李家这边如果只有李玄一个人接待,就显得轻了——不是失礼,是显得李家没有分量、没有根基。三位族老坐在那里,不说话也行,只要坐在那里,就是李家是个大族,有老人,有规矩的意思。
可又不能多请。请多了,就成族中大会了,太隆重,反倒显得李家心虚、紧张。
三位。不多不少。
三件事做完,李玄回到祠堂,在八仙桌后头坐下。
三位族老还没到。他一个人坐着,把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一遍之后,他就不再想了。
该来的会来,该答的会答。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沿上,指头轻轻敲着木头,等着。
外头有铲雪的声音,沙沙的。有鸡叫。有谁家的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喊声在冷天里传得清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到了。
李玄先听见的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院门外头进来,踩在铲开的青砖路上——青砖上还残留着一点没铲干净的雪,踩上去先是一声,然后是鞋底碰到砖的实响。
一下,一下,走得很稳,不快,也不慢。
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李玄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这块匾,看这副门,看这座三间正房的祠堂。来李家村的人,头一回进这院子,都要先看一眼。
然后脚步又起,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李玄站起身。
来人进了院,在院子当中站住,抬头又看了一眼正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站在门口的李玄身上。
这就是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
李玄第一眼看的是年纪。四十往上,四十五六的样子,不到五十。脸是长脸,颧骨不高,但两腮有点往里削,显得精干。头发黑,梳得整齐,在脑后束着,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素木簪别住。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松——这是常年熬夜、看文书看出来的。
第二眼看的是衣裳。
灰色长衫。不是深灰,也不是浅灰,是那种中间调子的灰,像旧瓦的颜色。料子是细布,不名贵,但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领口、袖口都没有滚边,是最简素的样式。腰间没有挂玉,没有挂香囊,只系了一条同色的布带,带子打了个平结,垂下的一截不长不短。
脚上是黑布靴,靴面上有雪——是从官道口趟雪过来的,雪沾在靴帮上,化了一点,晕出深色的水痕。
第三眼看的是手。
那双手拢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指头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的皮肤白,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李玄把这三点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个数:
这是个读书人,在幕府里做文案的,不是武人,也不是管家。这样的幕僚,说话办事都有分寸,不会失礼,也不会白来。
来人看见李玄,先拱手,行的是平辈的礼——不深不浅,不卑不亢。
这位想必就是李家的玄爷。
声音不高,清清亮亮的,是本地口音,但很正,不带乡土的腔。
正是李玄。李玄回礼,先生是——
在下姓吕。那人又拱了拱手,忝为郑大人幕下一介幕僚,做些文书的事。今日奉郑大人之命,特来拜会李家。
姓吕。幕僚。郑明远。
李玄心里把这三个词落定,脸上不动。
原来是吕先生。他说,久仰。外头冷,请进屋里说话。
他把吕幕僚让进正房。
屋里比外头暖——早上就生了炭盆,炭是枣炭,烟小。吕幕僚进了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这不是迟疑,是规矩:头一回进人家的祠堂,得先看,看清楚了再往里走。
他看的是那面牌位墙。
整面墙,一层一层往上,密密麻麻,最高的那层快顶到房梁。牌位是黑漆的,金字的已经淡了,可架不住多——几百块排在那里,从上到下,从东到西,一眼看过去,是一片沉甸甸的黑。
吕幕僚看了很久。
久到李玄都觉得他看得有点久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头,对李玄说:李家这门第,青溪郡里数一数二。
这句话说得客气,也说得实在。
李玄听出来了——这不是恭维。恭维的话说得快,说得轻,说完就过去了。他这句说得慢,说得沉,是看完了那面墙之后,真有此感,才说出来的。
祖上积德罢了。李玄说,先生请坐。
八仙桌边上已经摆好了三张凳子——那是给族老留的。李玄把吕幕僚让到左手边那张上,自己回到太师椅里坐下。
有后生端了茶上来。
茶是粗茶,李家自己种的,炒得也不精细。可水是滚水,泡得开,倒出来的茶汤是深黄的,冒着热气。茶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边上有磕碰的缺口。
吕幕僚双手接过,先不喝,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这间屋。
屋里简单。一张八仙桌,几张凳子,一张太师椅,靠墙是两个书架,架上摆着些旧书和册子。墙上挂着几幅字,是最寻常的那种——慎终追远耕读传家,纸都黄了,边角卷了。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扫不干净。
这就是李家祠堂的正房。
不奢华,甚至有些寒素。可该有的都有,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一样不乱。
吕幕僚看完了,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茶。
粗茶。李玄说,山里种的,不入品。先生见谅。
茶好不好,不在品。吕幕僚放下茶碗,在热不热。这个天,进屋有一碗热的,就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笑了笑。
李玄也笑了笑。
这两笑,是把场面上的那点生疏笑开了。笑了之后,屋里就松了些。
吕幕僚把茶碗往前推了推,两手放在膝上,坐直了些。
——李玄看在眼里:这是要说话了。果然,下一句就转到了正题。
玄爷,吕幕僚开口,在下今日来,是奉了郑大人的意思。
先生请讲。
郑大人初到青溪郡。吕幕僚说,语速放慢了些,一字一字都说得清楚,到任这些日子,郡中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大人常说,为政之要,首在知情。一郡之内,有多少百姓,多少田亩,多少山林矿藏,多少世家大族,这些若不清楚,事情就办不到点子上。
李玄听着,点头。
大人此言极是。
所以,吕幕僚继续说,大人命我等,于郡内各家族,挨次走访拜会。不查,不问罪,不摊派——就是拜会。认个门,见个人,说几句话,往后有事好商量。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看了李玄一眼。
李家是青溪郡的大族。他说,这一府之内,李家的灵田最多,丹药最盛,子弟最众,行善积德的名声也传得最远。大人说了,要走访,头一个就该来李家。
这一句说完,他就不说了。
屋里静了。
炭盆里的炭地爆了一声。
李玄坐在太师椅上,手放在膝上,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里在过这一段话。
这段话,说得极漂亮。
不查,不问罪,不摊派——这三个,是先把李家的担心堵死了。李家听了这话,就知道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不该紧张。
认个门,见个人,说几句话——这是把事情说得极轻。轻到不算个事,李家要是郑重其事地应对,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头一个就该来李家——这是给脸。青溪郡里的大族不止李家一家,先来李家,是抬举。抬举了,李家就得领这个情,领了情,后头的话就好说些。
——可李玄听出来的,是另一层。
这段话里,最要紧的不是那些客气的,是中间那几个字:
有多少百姓,多少田亩,多少山林矿藏,多少世家大族。
这四个,是今天真正要问的。
前头那些客套,是把这四个包起来,包得不那么扎眼。
李玄在心里把这四个过了一遍,又把它跟李安说的那件事对上——
郡城药铺,郑明远的人问:李记药铺开了多久。
问的是。
今天来问的,是。
一前一后,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一个是问你扎根多久,一个是问你有多大。
多久,是根底。多少,是实力。
郑明远要摸的,就是这两样。
李玄抬起眼,看着吕幕僚。
吕幕僚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静地等着——等着李玄答话,也不催。
这人稳。李玄心里说了一句。
郑大人费心了。李玄开口,声音平平的,李家不过是个乡下族门,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当不起两个字。大人初到郡中,百务缠身,还记挂着李家,李家上下感激。
感激。他说的是感激,不是惶恐,也不是荣幸。
——感激是平辈的话。你费心了,我记着。惶恐是下对上的话,李玄不说。
吕幕僚点了点头,像是没听出这一层,也像是听出了但不点破。
玄爷客气。他说,那在下就斗胆,问几样郡中该有的数目。
先生请问。
头一样,灵田。吕幕僚说,李家的灵田,在青溪郡是头一份。不知共有多少?坐落何处?一年下来,灵谷、灵药这些,大约出多少?
来了。
李玄心里说了这两个字,脸上不动。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空当,把答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这道问,不好答,也好答。
说不答——不能。人家是官,来走访,问的是郡中该有的数目。这个名头正大,李家要是不答,就是不奉官,传出去难听。
说照实答——也不能。灵田的数目、位置、产出,那是李家的根本。说给了官府,往后就是摊派的依据。今年说有一千亩,明年郡里要修河、要赈灾、要办团练,按亩摊派,就照着这一千亩来。说多了,往后吃亏;说少了,是欺官,也是罪。
所以,得答,但不能答得实。
李玄心里有几句话,是早就想好了的。这些年郡里换过几任官,每一任上任,都要摸一回底。李家应对这种事,应对了几辈子,早就有一套说法。
这套说法的核心是:说规矩,不说数目;说大概,不说细账;说给官府备过案的,不说自己心里那本。
李家的灵田,李玄放下茶碗,开口,历年来都是报给郡里备案的。郡里的田册上记着多少,就是多少。先生若要看数目,回郡里调册子,一查便知。
这句话,把球踢回去了。
——我不是不告诉你,是这个数目官府本来就有,你去查册子。
吕幕僚听了,不急,也不恼,只是轻轻了一声。
册子上的数目,他说,是早年的。这几年李家新开的地、新辟的田,未必都补进去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玄心里承认:这人懂。
田亩册上永远是老数目。新开的地,族里不会主动去报——报了就要纳税、要应差。这是天下族门都有的做法,官府也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就不追究。
吕幕僚点破这一层,是逼李玄在册子上的之外,再说一点实话。
李玄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掂:说,还是不说?
说,说到什么程度?
掂完了,他开口。
先生说的是。他说,这些年,族里确是添了些地。可都是些边角薄地,山根底下、林子边上,零零碎碎开出来的,不成片。灵田这东西,不是开了就有,要养。新开的头三年,地力不足,出的灵谷比老田少一半还多。族里算过,把这些新地全算上,也只是勉强抵得上老田的损耗——老田种了几十年,地力一年不如一年,每年都要歇一批、养一批。
他停了停,看着吕幕僚。
所以先生若问李家一年出多少灵谷,我只能说一个大概:比册子上记的,多一点,但多不出一成。
一成。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数目。
一成不多,也不少。说少了,人家不信——李家的灵田年年在扩,谁都看得见。说多了,往后是麻烦。一成,是一个承认有增长,但增长有限的数,听着实在,也留了余地。
吕幕僚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没追问一成都不到,到底是多少。
——这是李玄最留意的一处。
要是换了个性急的、或者来意不善的,听到,多半会追一句:玄爷给个准数。追了,李玄就得再退一步,报个更具体的,那就被逼进去了。
可吕幕僚没追。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到了下一问。
再问丹药。
李玄心里了一声,等着。
李家的丹房,在下早有耳闻。吕幕僚说,青溪郡这一片,能自己炼丹的族门,一只手数得过来。李家丹房出什么丹?一年出多少?都由谁经手?
这一问,比灵田那一问更近了一层。
灵田是死的,摆在那儿,跑不了。丹药是活的——能炼多少,炼出来给谁,那是族里最要紧的底细。
李玄在心里把这一问接住了,慢慢答。
丹房是有的。他说,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几味寻常丹药——清心的、补气的、治外伤的,都是最粗的那一类,上不得台面。
玄爷过谦。吕幕僚说,李家的清心丹,郡里哪家药铺不卖?
这一句,又把李玄堵了一下。
李玄心里清清楚楚:这人连李家丹房出清心丹都知道。那他知不知道清心丹一年出多少瓶、卖多少灵石?
多半知道个大概。今天来问,是来核对的,不是来打听的。
——既是核对,就不能说假话。说假话,一核对就露。
那就照实说,但只说能说的。
清心丹确实出一些。李玄说,都是按方子炼的,一炉三十六粒,成丹看火候,好的时候出得多些,差的时候出得少些。族里定过规矩:丹房出的丹,先供族中子弟练气用,再供族中老人温养用,剩下的才拿到铺子里卖。卖的也有规矩——要有官府的路引,要签押,一式两份,一份给买主,一份留底。
他看着吕幕僚。
先生若是要查这一项,铺子里的册子是齐全的,一两一钱都对得上。
这句话,是今天他说得最硬的一句。
——册子是齐全的,一两一钱都对得上。
这不是辩解,是亮底。
李玄亮这一句,是有意思的:他不怕你查。灵药的进出,李家一笔一笔记着,路引、签押、总录,样样齐全。你查,查不出毛病。
而这个不怕你查,本身就是一句很重的话——它说的是:李家做事是干净的,你要有别的心思,从这上头是找不到由头的。
吕幕僚听了,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沉默,比先前任何一句都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玄爷这话,他慢慢说,在下信。
信。
只一个字。
李玄听着这个字,心里没松,反而更紧了一点。
因为这个字,说得太干脆了。
——一个来摸底的人,你跟他说我账目齐全,他说,然后就不再往这上头问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本来就没打算从账目上找毛病。
他今天来问灵田、问丹药,不是要挑错,是要确认。确认李家有多大、有多厚、有多稳。确认完了,回去复命。
那他确认到了吗?
李玄在心里把自己刚才的答话过了一遍。
灵田:册子上有数,新开的不成片,加上也多不出一成。
丹药:方子粗,产量看火候,先供族里,剩下的才卖,卖的有路引有签押,账目齐全。
这两句答话,给了对方什么?
给了李家有底子,但李家守规矩、不张扬、账目干净的印象。
——这正是李玄要给的。
不是显富,也不是装穷。是我家有这些东西,可这些东西都是按规矩来的,你挑不出错。
李玄心里清楚:这就够了。
说到这儿,正题其实已经说完了。
李玄等着吕幕僚再问——问丁口、问矿、问族中练气子弟有多少、问李家跟别的大族有没有往来。
这些都在郡中该有的数目里头,问哪一样都不算出格。
可吕幕僚没有再问。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碗冒热气的茶,好像在想什么。
想了一阵,他抬起头。
玄爷,他说,在下今日来,还有一句话,是郑大人特意交代的。
先生请讲。
大人说——吕幕僚放缓了语速,李家在青溪郡住了这么些年,守着灵田、炼着丹药,从不生事,也不欺人。这样的大族,是一郡之福。大人初来,别无所求,只望往后郡里有什么事,李家能照旧,该应差的应差,该纳赋的纳赋,其余的,一切照旧。
这句话说完,他停住了。
屋里静。
李玄听着这句话,心里过了两遍。
别无所求——这四个字,是今天最要紧的四个字。
郑明远派人上门,摸了底,然后说:别无所求。
这是把今天这一趟,定性成了纯粹的拜会。不是索要,不是摊派,不是施压。就是来认个门,说几句客气话,完了。
该应差的应差,该纳赋的纳赋,其余的一切照旧——这是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官府该得的,李家照给;线那边,是李家自己的,官府不伸手。
这条线划得很清楚。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是新官。新官上任,最忌的是一上来就动大族,把地方逼反了,自己不稳。所以他先来拜会,先给脸,先划一条不伸手的线,把关系定在相安无事上。
这是稳的做法。
可李玄也没全信。
——别无所求是今天说的。今天说的话,只管今天。往后郡里要修河、要办团练、要赈灾,摊派下来,李家照样得出。到那时候,那就是应差纳赋,不是额外索求了。今天这句话,管不住往后。
不过,这是后话。
今天,郑明远把话说到了这儿,李玄就得把话接到这儿。
他站起来。
李玄站起来,不是失礼,是郑重。他一站,吕幕僚也跟着站了起来。
郑大人这话,李玄说,李家记下了。
他说的是记下了,不是感激不尽,也不是肝脑涂地。
——记下了。
你说了,我听见了,我记着。这三个字,不卑不亢,也是平辈的话。
李家住在青溪郡这些年是实,守着规矩过日子也是实。李玄继续说,应差纳赋,李家从没误过。往后郡里有什么差遣,只要话说下来,李家照办。
吕幕僚点头,有玄爷这句话,在下回去也好复命。
复命。
这两个字一出来,李玄就知道了:这一趟,到头了。
果然,下一句就是告辞。
在下不敢多扰。吕幕僚拱手,今日叨扰半日,多谢玄爷款待。
先生客气。李玄还礼,天寒路滑,先生慢走。
他送吕幕僚出门。
出了正房,穿过院子。院子里铲出来的那条青砖路,雪又被踩实了一层,泛着光。
走到院门口,吕幕僚停住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三间正房,看了一眼那面墙——从门外看不进里头,只能看见黑漆的门框和门楣上那块匾。
李家的祠堂,他说,比在下见过的许多州县文庙,都更有分量。
这句话,说得真心。
李玄听出来了。
祖上的牌位摆在那儿,他说,后人不敢不敬。
吕幕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拱手,转身,出了院门。
李玄送到院门外,站住。
按礼,送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外送,就过了——过分的恭敬,反而显得李家心虚。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往外走。
那身影踩着雪,一步一步往村外去。雪地上已经有一串脚印了,是来时踩的,如今踩着来时的印子往回走,脚印压着脚印,看不出是新是旧。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身影停了一下。
停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工夫。
李玄看不清他在干什么——是站住了看看村子,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只是歇一歇脚。
然后那身影又动了,出了村口,上了官道,往南去了。
官道上有辆车等着。
李玄站在祠堂院门口,一直看着,直到那辆马车掉头、起步、沿着官道往南,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融进雪野里。
雪野是白的,天是淡蓝的,那一点黑,走得很慢。
——直到看不见了,李玄才转身回院。
他一进院,就看见三位族老已经到了。
三位老人都坐在正房里,围着炭盆。他们是从侧门进来的——李玄交代过,不要跟客人走一个门,免得撞上。撞上也无妨,可李玄不想让吕幕僚看见三位族老是特意请来的。
走了?最年长的那位族老问。
走了。李玄说。
问了什么?
李玄把刚才的对话,从头说了一遍。说得细,一句一句,连吕幕僚的原话都学了个大概。
三位族老听着,都不插话。
说完了,屋里静了一阵。
灵田那一问,你答得好。一位族老说,一成,不多不少。
丹药那一问也好。另一位说,把账目亮出来。他不是说吗?说了信,往后就不能再拿这个做文章。
最要紧的是最后那句。最年长的那位族老说,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别无所求,一切照旧。
他抬起眼,看着李玄。
玄娃子,你信不信这句话?
李玄沉默了一下。
今天信。他说。
今天信。老族老点点头,那就是说,往后不一定。
那就对了。老族老说,今天他来,是来给脸的。给脸就得要脸——李家今天答得妥当,没失礼,也没露底,这就是要住了脸。往后他要真有动作,那是往后的事,到时候再应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没让他见别人,这也不错。
李玄点点头。
沈岳那边,我打发人去说了,让他不用进村。
老族老说,矿上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正说着,外头又有脚步声。
是那个守村的后生,跑着进来的,一头汗——天冷,跑得急,汗出在额头上,冒着白气。
玄爷!他喘着,刚、刚才我看见沈爷了。
李玄眉头一动。
沈爷?我不是让人去说了吗?
说了,可沈爷已经出来了。后生说,他从矿上下来,走到村外那个路口,正好看见那个人走。
看见了?
看见了。后生说,沈爷在路口站住,看了几眼。那个人也往这边看了一下。可两边都没说话,也没上前。后来那个人走了,沈爷站了一会儿,就回矿洞去了。
李玄听完,坐在那儿没动。
他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沈岳看见了。
沈岳是族里管矿的,常年不在村里住,住在矿上。他今天不知怎么出来了,正好撞上吕幕僚走。
撞上了,两边都没说话。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没说话,就没牵扯。吕幕僚未必知道那是谁,沈岳也没上前搭话,两边就这么过去了。
坏事是:撞上了,就是撞上了。吕幕僚那一停——李玄记起他在老槐树下停的那一下——会不会就是看见了沈岳?
要是看见了,他会不会多想:李家为什么有一个人,从矿洞那个方向来,站在路口看他走?
李玄想了想,觉得不至于。
一个在路口站着的人,说明不了什么。村口那个路口,谁都可能站。而且沈岳穿的是短褐,是干活的打扮,看着就是个管矿的、或者管田的。吕幕僚要是问起来,李家一句那是矿上看灵脉的就交代了。
——不至于。
可他还是记下了这一处。
沈爷现在人呢?他问。
回矿上了。后生说。
李玄说,你去跟他说,今天的事,他都看见了,我心里有数。让他照常当值,不用进村,也不用写什么。
后生跑了。
三位族老陆续也走了——天冷,路滑,老人家不能久坐。李玄一一送到院门,看着他们被人搀着,趟着雪走了。
祠堂里又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回到正房,在太师椅上坐下。
炭盆里的炭矮下去了一截,火苗小了。他添了两块炭,火又起来。
桌上那两碗茶还在。
吕幕僚那碗,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已经凉了,茶汤上结了一层薄膜。李玄自己的那碗,喝干了,碗底剩着几片茶叶。
李玄伸手,把吕幕僚那碗茶端起来,倒了,把碗放回托盘。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那面牌位墙,把今天这一趟,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在心里过的是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郑明远为什么现在来?
郑明远到青溪郡有些时日了。要是想拜会,早该来。为什么拖到今天?
李玄想,大概是摸完了。
先是药铺那一趟——派个随从,买五包伤药,问一句铺子开了多久。那是第一层,摸的是李家在城里的买卖。摸完了,回去复命。
然后呢?
李玄心里清楚,那一趟之外,一定还有别的。郡里那么大,郑明远要摸的家族不止李家一家。他派人上街买药,也一定派人上别家去问、去看、去打听。这些事,李家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摸了这些日子,各家的情况都摸了个大概,心里有数了,才正式派人上门。
——先暗后明。暗里探完了,明里来拜。
这是老做法。李玄见过。
第二个问题:他问的这些,是想干什么?
灵田、丹药、丁口、矿藏——这些是。
一个官,摸清你家家底,想干什么?
往坏里想:是要摊派,是要索贿,是要找由头治你,是要把你家的灵田、丹房收归官有。
往好里想:是他初来乍到,要心里有数,免得办差时出岔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李玄在心里把这两头掂了很久。
掂来掂去,他觉得是后者多些——至少今天来看是后者。
理由有三。
其一,吕幕僚问得浅。问灵田,问到就停了;问丹药,李玄一亮账目,他就说。真要找毛病的人,不会这么问,也不会这么停。
其二,他反复说不查、不问罪、不摊派。这三个,说得郑重,不像随口。
其三,也是李玄最看重的一条——吕幕僚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
没有要李家多出一份粮,没有要李家多交一份灵药,没有要李家出人应什么差,没有暗示要什么,甚至没有说往后郡里有什么事要多仰仗李家。
什么都没提。
来了,问了,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一个真正有所图的人,不会空手走。哪怕不明着要,也会留下个话头——往后恐怕还要叨扰李家,或者过些日子大人想请玄爷到郡里坐坐。有这句话,就是留了口子,往后好再来。
吕幕僚连这个口子都没留。
——至少今天没有。
所以李玄判断:今天这一趟,真的就是。
第三个问题:往后呢?
李玄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抬眼看了看那面牌位墙。
往后的事,说不准。
今天郑明远派人来拜会,说别无所求。可这话是官说的。官说无所求,和你真信他无所求,是两回事。
李玄活了五十七年,见过四任郡守。
第一任,上任第一年就来拜会过李家,说得比今天还好听,说李家是一郡之福。第三年,郡里修河,摊派下来,李家出的粮是别家的三倍。
第二任,从没来过。可那三年,李家年年纳赋照旧,没多出一文。那是个不折腾的。
第三任,来过,也索要了。索要的方式很客气——说是,借了就没还。
第四任,就是上一任。上一任在任六年,前三年没事,后三年郡里不太平,到处要钱要粮要人。李家那三年,过得很紧。
——四任,四个样子。
李玄心里明白:官是流动的,族是扎根的。官来官去,李家还在这儿。这话听着硬气,可硬气背后是小心——你不能不让官来,也不能把官的话全当真,更不能把官的话全不当真。
今天郑明远来拜会,说别无所求。
李玄的态度是:信,但不全信。
信,是今天该怎么应就怎么应,礼数周到,话说妥当,不让人挑出错。
不全信,是心里留着底——灵田的册子、丹药的账目、矿上的事,往后还是要收紧些。该记的记,该备的备。万一哪天郡里摊派下来,李家得拿得出话来;万一哪天有人拿李家做文章,李家得拿得出账来。
李玄在心里把这几条排定,才觉得妥了。
他把桌上的茶碗收了,把凳子摆回原处,把炭盆里的火拨了拨。
然后他起身,走到牌位墙前。
供桌上的香,早燃尽了。他重新点了三炷,插上,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没立刻起来,跪在那儿,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牌位。
祖上,他低声说了一句,今天郑家的人来过了。
说了这一句,他就没再往下说。
祠堂里静。香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散开。
李玄跪了一阵,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雪地上反着光,白得晃眼。村子里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直直地往上,到了半空被风扯断,扯成斜线。
官道那边,空空的。
那辆马车早走远了,雪地上只留下两道车辙,从村口一直往南,压得很深,很实。
李玄看着那两道车辙,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今天这一趟,算是过去了。
来问过,就行了。
李玄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只是这一回,来问过三个字,分量比上一次重得多。
上一次是随从上街买药,问一句铺子开了多久,那是暗的,可以当作闲话。
这一次是幕僚登门,问灵田、问丹药,那是明的,是摆在台面上的。
从暗到明,是一步。
这一步迈出来了,球还在郑明远那边。
李玄心里有数:他要是真有后手,后头一定还有第二回、第三回。到那时候,再按那时候的情形应对。
现在——
他把桌上的册子摞齐,把砚台里的墨洗了,把笔涮干净,挂上。
现在,就当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族里照常过日子,灵田照常管,丹房照常炼,矿上照常查,李虎照常巡查,李承志照常画图,李安照常在城里守着那间开了十一年的铺子。
一切照旧。
这也是吕幕僚今天说的那四个字。
李玄想到这儿,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没到眼里就没了。
他把炭盆里的火彻底压了,用灰盖上,留了个火种。
然后他吹了灯,出了祠堂,把门锁上。
外头的天,已经变成了那种冬天的灰蓝。
雪地上,那两道车辙还在,从村口往南,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新的雪,还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