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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往西偏了两分。

李玄换了衣裳出来。

还是那件靛青布袍——李安备在包袱里的是另一件,颜色更新些,可李玄没穿。他把旧的这件穿上了,理由是:去见一个新到任的郡守,穿得太新太挺,倒像是去赴宴、去巴结。旧袍子洗得发白,可平整、干净,穿在身上是我本分过日子,今儿来拜会你的意思。

他腰后挂着忠勇刀。刀鞘的旧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亮得内敛,不扎眼。

李虎也换了。他换的是一件半新的短褐,袖口扎紧了,腰间那把虎魄重新挂好,麻绳柄缠得紧。他把刀在腰侧调整了三回——往左一分,右手拔起来别扭;往右一分,走路磕腿。最后定在正中偏后,手一探就能握住的那一处。

李安送到铺子门口。

玄叔,他低声说,我在铺子里等。

李玄说,门照常开,生意照常做。

李玄抬脚,往北。

李虎跟在后头半步,斜后方,这是护卫的位置——不并肩,不抢前,主家遇到什么事,他从侧后一步就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东这几条街。

从东街往北,街景一层一层地换。

头两条街还是热闹的——粮铺、油坊、针线铺、卖熟食的挑子,幌子挨着幌子,人挤人。走到第三条,铺面就稀了,隔三间五间才有一家,多是些做木头活的、打铁的,锤子敲得叮当响,火星子溅在门口。

再往北,就静了。

这一片是城北。

郡城的城北,是官署和宅院的地方。街比南边宽,路面铺的是青石板,石板被年月磨得发亮,中间被车轮碾出两道浅浅的凹槽。街两边是高墙,一堵接一堵,墙头露出里头的树梢。墙上没有窗,只有门。门也不常开,一开就是一整扇的黑,进去之后又合上,把街上的声音隔断。

李虎走在这样的街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怕。是这种地方自有它的规矩——安静,肃整,连马蹄声都该压着。

他留意看那些门。

——门都差不多。黑漆的,两扇,门上有铜环。可门前的差别大:有的门前有两座石狮子,狮子被摸得发亮;有的门前立着拴马桩,桩头上雕着猴子;有的门前什么也没有,就是光秃秃一堵墙上一个门。

这些差别,是这户人家的分量。

走了约莫一炷香,到了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可深。两边也是墙,墙比外头那些矮些,墙头上的瓦缝里长着枯草。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吕文良就站在巷子当中那扇门前。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长衫。天暖了,长衫外头没加袍子,就那么单穿着,站在门侧的石阶上,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侧着,朝巷口这边看。

看见李玄,他脸上就浮出笑,快步迎下台阶。

李族长。他拱手,郑大人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有劳吕先生。李玄还礼。

哪里的话。吕文良侧身,让开路,

李玄往门里走。

李虎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眼睛把这道门看了一遍。

——门是新漆过的。

黑漆上还留着刷子的纹路,一道一道,斜的,不匀。铜环也是新的,黄澄澄的,没被人手摸出包浆来。门框两侧的墙上,贴着新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上头的字看不清了。

这地方,是刚住进来不久的。

——郑明远到任也就几个月。新官到任,住的是官舍,官舍空了些时候,重新漆了门、换了铜环、贴了春联,都是新置办的样子。可这些置办都极简——没有石狮,没有拴马桩,没有门额上的匾。

李虎在心里记下这一处:这位郑大人,没在这门脸上花心思。

进了门,是个院子。

院子不大。

李虎目测了一下,约莫三分地——横着二十来步,竖着二十来步,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刚返青,稀稀拉拉的一层,被踩倒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砖。

墙是白灰墙。灰抹得糙,能看见底下土坯的纹路。墙根下潮,白灰泛出一片一片的黄,卷着边,风一吹就掉渣。

院子正当中,两棵枣树。

——枣树刚发芽。

李虎在乡下长大,最知道枣树的性子。枣树是春天里最懒的树。别的树——杨、柳、榆、槐——早在二月里就抽了叶,满树的新绿晃眼。枣树不急。它一直睡到谷雨前后,睡到别的树都绿透了,才慢吞吞地醒。

如今别的树都绿了,这两棵枣树的枝头,才刚鼓出芽苞。

芽苞极小,米粒大,贴在枝上,褐绿色的,硬,像一粒粒没长开的小疙瘩。可你凑近了看,能看见芽苞的尖上有一点点极淡的黄绿——那是它要挣出来的意思。风一过,那些硬邦邦的枝条微微地晃,芽苞不动,还死死地贴在枝上。

两棵枣树,一棵在东,一棵在西,隔着院子对站着。树都不粗,一人抱得过来。树身是黑褐色的,皴裂得厉害,裂纹一道一道,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

李虎心里说了一句:这两棵树的年头,比这院子长。

——是这宅子早就有的,不是郑明远来了才种的。

正屋在院子北面。

三间。

中间那间是明间,门开着,门楣上挂着块帘子——是半旧的蓝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左右两间是次间,窗上糊着新的高丽纸,纸白,透光,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摆着东西。

屋檐下有一溜廊,廊不宽,廊柱是木头的,没上漆,露出木头的本色,被日头晒得发白。廊下摆着一张旧竹椅,椅面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袍,袍子是深灰的,看料子,是吕文良那件长衫的同色。

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

两间。都是矮房,比正屋矮一截,青瓦到顶,门也是木的,一扇,关着。东边那间,门缝里透出纸窗的光,窗纸上有个晃动的影子——是有人在里头走动。西边那间,门口堆着几捆柴,还有一只水缸,缸沿上搭着条布巾。

——东边那间,大约是吕文良的屋子,或者是办公文的书房。西边那间,是厨下。

李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院子,小,旧,简单。

没有护卫。他一路进来,没看见一个挎刀的。门口没有站班的,院子里没有巡守的,连个仆人都没见着——只有东屋窗纸上那个晃动的影子,不知是个书办还是个老妈子。

堂堂一郡之守,住的地方,比李家村的祠堂院子大不了多少,排场还不及李家村祠堂齐整。

——是真的简朴,还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李虎在心里把这两个可能都摆出来,没急着定论。

他跟着李玄往正屋走,脚步放得极轻,尽量不让靴子底在砖上磕出声。

郑明远已经站在正屋门口了。

他站在廊下,就在那张旧竹椅旁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往院子里迎。蓝布帘被他掀开一半,挂在门框上。

李玄走上台阶。

——这是两人头一回照面。

李玄站定,抬眼,把这位郡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郑明远。

年纪四十往上,四十八九的样子,不到五十。中等个,比李玄略矮一点,可站得直,肩背是打开的,看着不显矮。

脸是长脸,偏瘦。皮肤是那种被风沙吹出来的颜色——不是江南人那种白净,也不是庄稼汉那种黑红,是一种偏沉的、发暗的黄褐,像旧牛皮。这种肤色不是天生的,是在北边风吹日晒十几年,一年一年叠上去的。

额头上有抬头纹,三道,横的,深浅不一——中间那道最深,像刻上去的。眼角有细纹,密密的,笑起来会显,不笑的时候也看得出。眉毛浓,可眉毛的尾巴散了,稀稀疏疏的几根,支棱着。

眼睛不大,可极有神。眼皮有点松——常年熬夜看文书的人才有的那种松——可眼珠子是清的,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飘,定定地落在你脸上。

鼻子直,鼻梁高,鼻头有点尖。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是一条线。下巴上有胡须,修剪得整齐,短短的一层,花白了一半——白的是两边,黑的是中间。

他穿的是一件深灰的布袍。

料子是细布,不名贵,可洗得干净,熨得平整。袍子的样式是便服,不是官服——没有补子,没有官帽,头上只用一根乌木簪把头发束起来。腰间没有玉,没有香囊,什么配饰也没有,就系了条同色的布带。

——这身打扮,跟吕文良那件灰长衫,是一路数。

脚上是黑布靴,靴面上落了点灰,不脏,可也不新。

李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先落了一个字:

简。

不是装的那种简。装的简,是衣服旧可料子好,是屋子空可摆设精。这个人的简,是从里到外的——袍子是布的,靴子落灰,屋子没摆设,院里没护卫。

——一个在北境待了十几年的人,刚调到青溪郡几个月,就住成这个样子,要么是他真不讲究,要么是他讲究的不是这些。

李玄心里把这两样都留下了,没急着选。

然后他注意到郑明远的手。

郑明远的手垂在身侧,没拢在袖子里。那双手——李玄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可那一眼够他记一辈子。

手背上,有疤。

不是刀疤,不是剑伤。是一片一片的、暗红色的、皮肤发亮的地方——是冻疮留下的痕。旧冻疮好了之后,皮肤会变薄、变亮、变红,遇冷就复发。那双手的指关节、手背上,有好几处这样的痕,密密的,层层叠叠,说明这冻疮不是生过一回,是一年生一回,年年生,年年好,年年又生。

——北境十几年。

李玄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一个人手上有这样的痕,说明他不是在北境的衙门里坐着当老爷。他是真在那边的风雪里走过、待过、熬过的。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不是因为他凶。恰恰相反,这样的人往往不凶。真正熬过苦的人,不靠凶。他靠的是别的:是他知道什么事能忍,什么事能让,什么事一步都不能退。

李玄心里把这层意思记下,然后——他拱手,行礼。

李玄的礼行得极正。双手抱拳,举到胸前,身子微微一躬。躬的幅度不大,不多不少,正好是平辈相见、彼此敬重的分寸——不卑,不亢,不谄,不傲。

李玄,见过郑大人。

郑明远也拱手。

他的礼行得比李玄随意些——不那么标准,可极诚恳。他弓身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李玄的脸,一直看着,像是要在这一躬里把李玄看清楚。

李族长,久仰。

声音不高,有点哑——不是病,是常年在风沙里说话、或者在北地喊惯了,声带粗。可字咬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有分量。

郑大人客气。李玄直起身,李家一介乡族,当不起二字。

当得起。郑明远笑了笑。

他这一笑,眼角那些细纹全出来了,密密地挤在一处,把那张常年绷着的脸撑开了些。笑得很短,一闪就收了,可那一瞬间,李玄看见的是一个活人,不是一尊官。

李家的名头,郑明远接着说,青溪郡里,谁不知道。

不过是祖上留下几亩灵田,族里本分过日子。李玄说。

李族长过谦。郑明远侧身,手往门里一让,外头风大,请进屋里说话。

李玄道了声,抬脚进了正屋。

李虎跟在后面,跨过门槛。

进门的那一瞬,他先做的不是看人,是看屋。

——这是护卫的本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头一眼要看的是:门在哪儿,窗在哪儿,有几个出口,谁能从哪儿进来,谁藏在什么地方。

正屋明间,三间打通的格局,当中一个大间。

屋顶是彻上明造——抬头能看见梁架,梁是粗木的,没上漆,露出木头的纹路和被烟熏出来的黑。梁上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是白纸的,还没点,白天用不上。

地面是青砖,砖铺得平,扫得干净,砖缝里没有积灰。

墙上——没有字画。

李虎特意看了这一处。

白灰墙,四面。墙上有钉子留下的眼儿,一个、两个、三个——看位置,是从前挂过字画的,后来摘走了。摘走了也没补,就那么空着,留着几个黑洞洞的钉眼,像是这屋子原来的主人把东西带走了,新主人也没往这上头费心。

一张方桌。

摆在屋子正中,靠北墙。桌子是榆木的,不大,四面能坐人。桌面擦得干净,木头的纹路清楚,边上有一道旧的裂口,用铜片锔过,锔得牢。

几把木椅。

四把,围着方桌。都是直背的,没雕花,没扶手。椅面磨得发亮——是常坐的。

靠东墙,有一个书架。

不大,四层。架上摆的不是书,是卷宗。一摞一摞的,用麻绳捆着,摞得整齐,最上头压着块石头,防风吹散。架子边上立着一个木匣,匣盖开着条缝,露出里头的纸角。

——这是郑明远的书房兼客厅。

西墙下,有个脸盆架,架上搭着条布巾。脸盆架旁边,是一个旧木箱,箱盖合着,上头落着锁。

就这些。

没有屏风,没有花瓶,没有香炉,没有摆件,连个镇纸都没有。整个屋子,除了住的、坐的、写字的,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李虎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屋子,跟他的院子一样简。

然后他退到门侧,站定。

——这是他的位置。

门内侧,靠西墙,离方桌约莫一丈远。这个位置好:主家在桌边,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李玄;门口进来什么人,他第一个看见;万一有事,他两步就能挡在李玄前头。

而且这个位置,能听见桌上的每一句话。

——只带耳朵不带嘴。

李虎站定,两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前方三尺的一块砖,不动,也不看人。这是护卫的规矩:你可以听,可以看,可你的眼睛不能在主客脸上乱转,那是失礼,也显得你有心。

吕文良随后进来,也站到了门侧。

他站的是东边,跟李虎隔着门,两人一左一右。吕文良的手也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侧向屋里,一样是听的姿势。

——李虎心里明白:这位吕先生,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坐下。

主客落座。

郑明远让的座位,是方桌东边那把椅子——那是客位。他自己坐了西边,背对着墙,脸朝着门。

李玄道了声谢,坐下。

他坐得极稳。不是绷着,是那种坐惯了的稳——背挺直,两脚平放,手放在膝上。他腰后那把忠勇刀,坐下的时候刀鞘会顶着椅背,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让刀鞘顺着椅背的缝滑下去,滑到不硌人的位置。

这个小动作,郑明远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李玄腰后那把刀上停了一瞬。

那把刀,鞘旧,皮亮,鞘尾的铜箍发暗。郑明远在北境待过,见过刀。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一把新刀,也不是一把装饰的刀,这是一把常挂着的、主人随时准备用的刀。而且那鞘上的磨损,是几十年的功夫。

——他心里明白这把刀的分量,可他没问。

有些东西,能看,不能问。赐刀是名分,问了就是打听人家祖上的事,失礼。

茶上来了。

是个老妇端的。看起来六十上下,穿一件灰布袄,头发花白,挽着个髻,走路慢,脚步拖沓。她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把壶、两个杯子。

杯子是粗瓷的。白底,没花,杯沿上有个小缺口。杯子里没茶叶——是清茶。

老妇把托盘放在桌上,先给郑明远那边放了一个杯子,又给李玄这边放了一个。

然后她提起壶。

——李玄的眼睛一直看着这一幕。

郑明远伸手,接过了壶。

我来。

他说着,起身,绕过桌子,站在李玄身边。

——李玄立刻要站起来。

按规矩,主人给你倒茶,你要起身,要道谢,要双手接。李玄的屁股刚离了椅面半寸,郑明远的手就按下来了。

李族长坐着。郑明远说,到了我这里,没那些规矩。

他的手按在李玄肩上,不重,可也不轻,是有分量的那么一按。李玄顺势坐了回去。

郑明远提壶,斟茶。

壶嘴压得低,离杯口只有半寸,茶水出来是一条细线,直直地落进杯子里。水柱不断,也不溅。

——李玄看着那道水线。

他心里在数:斟茶有个讲究,叫茶七饭八酒满。茶斟七分,留三分是情分——满了是逐客,是你喝完这杯走人的意思;太浅是怠慢。七分,是最妥帖的。

郑明远斟的这一杯,正正好七分。

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稳住了。水面离杯口约莫一分半,透着一点极淡的黄绿色。

——斟满了?不。

李玄心里说了一句:是斟到七分,可看着像是满的。

因为他斟得稳,水线细,水面平,平得跟杯口齐了似的,可你一端起来就知道,还有一分半的余量。

这是功夫。斟茶斟到这个份上,不是一天两天练得出的。

郑明远给李玄斟完,把壶提回来,绕回自己那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也是七分。

李玄看着自己面前这杯茶,伸手去端。

他端得极郑重:双手。

不是单手,是双手。右手托着杯底,左手扶着杯沿,两只手把杯子捧起来。捧到胸前,微微低头,算是受了这一杯茶的分量,然后才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不是什么好茶,是本地山里出的那种大叶子茶,炒得粗,泡出来颜色重,入口苦,苦过之后舌根上泛起一点涩涩的回甘。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没有点心。

李玄留意到了。桌上只有两杯茶,一样佐茶的都没有。没有瓜子,没有果干,没有蜜饯,连碟花生米都没有。

这是待客的简。

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怠慢。这是我不拿这些虚的东西跟你周旋的意思。请你喝茶,就是喝茶,不铺垫,不客套,一句话直接进正题。

他双手把杯子放回去。

——放的时候,杯底没有出声。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放杯子,要轻,要稳,要直上直下。杯子底碰到桌面,要无声,或者只有极轻的一点。声响大了,是心浮,是手不稳,是失态。

李玄把杯子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郑明远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可李玄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只杯子上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郑明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也放下。

放下的时候,也没出声。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郑明远开口了。

我刚到青溪郡。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有点哑,可字字清楚。

人地生疏。他接着说,郡里的事,一样也不摸头。这几日翻看旧档,翻来翻去,才理出一点头绪。

李玄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这话是开场。开场的话,是给人定调子的。郑明远说人地生疏,是把自己摆在新来的、不懂的、要请教的位置上。一个郡守,对一族之长说我人地生疏,这是放低姿态。

放低姿态,是为了让你也放低。你一放低,话就好说了。

李玄心里明白这一层,可他脸上不动。他就是听着,听完了,等对方的下文。

翻看旧档,郑明远说,李家是郡里数得着的家族。

来了。

李玄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

——这是第一句实的。

前头人地生疏翻看旧档,都是铺垫。这一句才是真话:我看过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你家的分量。

一个数得着。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分量不轻。青溪郡里的大族不止李家一家,郑明远说数得着,是把李家放在了头一等里。

——这是抬举,也是定位。

抬举,是给你脸。定位,是告诉你:我已经把你摆在什么位置上了,你往后就得按这个位置来。

李玄双手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

郑大人过奖。他说,李家只是本分做些丹药生意,守着祖上留下的一点灵田过日子。当不得数得着三个字。

——他答了。

答得极稳:先谢,再谦,可谦完之后,落到了实处——本分做些丹药生意。

这四个字,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关于自己的话。

李玄在心里清楚:这一句,是有意说的。

为什么?

因为郑明远说数得着,是个虚的、大的、涵盖一切的说法。李家很大——有灵田,有丹房,有矿,有铺子,有族学,有几百口人。你要是顺着数得着往下说,就得把这一样一样都摆出来,摆完了,家底就漏了。

所以他把它收窄。

——李家是做什么的?做丹药生意的。就这一样。别的,都不提。

不提灵田,不提矿,不提族学,不提族里有多少子弟。只提丹药生意。

这是把李家的门面,缩到一个最小、也最说得清楚的面上。往后郑明远要问,就从丹药问起,问到哪儿,李玄答到哪儿,绝不主动往外扩。

——果然,郑明远接的就是这一句。

丹药。他点头,李家的破障丹,在郡里和周边都有口碑。

破障丹。

李玄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他来了。

破障丹是李家丹房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李家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寻常丹药——清心的、补气的、治外伤的——那些是走量的,卖给药铺,卖给有路引的人,赚的是辛苦钱。破障丹不一样。破障丹是给修士突破境界用的,一粒下去,能助人冲开一层关口。这种丹,炼起来难,材料贵,成丹率低,可一旦成了,一粒能卖出几十倍于寻常丹药的价。

李家的破障丹,在青溪郡和周边几个郡,都有名。

——这名,是好事,也是招眼的事。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提破障丹,不是随便提的。他翻过旧档,查过李家的丹药,知道李家最值钱的是哪一样。今天把这名字点出来,是告诉李玄:我知道你的底细,我知道你最能挣钱的是什么。

点出来了,看你什么反应。

李玄的反应是:不动。

他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停了一息——这一息不是慌,是从容,是你说,我在听,我想好了再答的意思。

停完了,他开口。

破障丹是有些名头。他说,可那也是祖上传下的方子,族里几代人一点点调出来的。炼这丹难,一炉九转,成丹看火候,也看材料。好的时候一炉能出三五粒,差的时候一炉全废。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族里定的规矩,破障丹先供族中子弟用。子弟用不完的,才拿出来讲。

——这一句,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实的。

这一句,说给郑明远听的意思有三层:

一是。炼丹难,成丹少,不是你想有多少就有多少。这是提前把量压住——往后你要多少,我都拿来挡。

二是先供族里。这是把自家放在前头。李家首先是李家的李家,不是给你供货的作坊。

三是才拿出来讲讲这个字用得妙——不是卖,是。讲的意思是:要商量,要看人,要看价,不是你开口我就给。

三层意思,一层一层,把破障丹这件事的口子收得极小。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出了今天最关键的那句:

灵药来源,主要靠本地,还是外地?

——这一句出来,屋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李玄感觉到的。

他坐在那儿,背还是直的,手还是放在膝上,脸还是那样。可他心里了一下,随即就稳住了。

——来了。

这才是今天这一趟,真正要问的。

前面那些——人地生疏、旧档、数得着、破障丹——全是铺垫。灵药来源,才是正题。

为什么?

李玄心里清清楚楚。

丹药这东西,说到底是个加工。有方子,有丹炉,有火候,可最要紧的是材料。没材料,方子再好也是废纸。李家的灵药从哪儿来?这是李家命脉里的命脉。

——本地,还是外地?

这一问,问的是两件事。

问,是要知道李家占着多少本地的灵药产出。青溪郡里产灵药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最要紧的就是李家的灵田。要是李家靠本地,那就说明李家把着郡里灵药的大头,郡里要灵药,绕不开李家。

问,是要知道李家的路子有多广。李家在外地有渠道,说明李家有外头的门路、有人脉、有运输的线。这是一族的。

——这一问,把李家的根和枝,一起问了。

李玄没有立刻答。

他停了。

停了多久?约莫两息。

这两息里,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能不能不答?

不能。人家问的是本地还是外地,这是个二选一,答了不伤筋动骨——灵药来源这回事,本就不是什么秘中之秘。青溪郡里做丹药的家族不止李家一家,哪家用什么料,圈子里都知道个大概。李家要是连这个都藏着,反倒显得心虚,也显得把郑明远当贼防。

第二样:答到什么程度?

答本地为主。这四个字,是能答的。李家的灵药,大头确实出在自家灵田——这是明摆着的事,李家有灵田,灵田出灵药,谁都知道。说了不亏。

第三样:能不能全说?

不能。

本地为主后面,还有东西。李家灵田出的料,只够一部分。破障丹要的几味主药,本地出得少,大半靠外购——从北边几个郡、从山里的采药人手里、从一些有路子的行商手里收。这些渠道,是李家几十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是真正的底。

——这个底,不能露。

露了,就等于把李家的脖子伸出去。往后郑明远要卡李家,不用动刀动枪,只要在这些渠道上使点绊子——加税、设卡、查路引——李家的丹房就得停火。

所以,答一半,留一半。

两息过完,李玄开口。

本地为主。他说,偶有外购。

四个字,加四个字。

——本地为主,偶有外购。

八个字,把这件事答了。

答得极稳:承认大头在本地(这是实话,也是对方能查到的),承认有外购(这也是实话,瞒不住),可两个字,把外购的分量压到了最轻——不是常年靠外头,是偶尔补一点,是可有可无的补充。

李玄说完这八个字,就不说了。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脸平静,眼睛看着郑明远,不躲,也不迎。

——这是他今天最稳的一处。

一个心虚的人,答完话会加解释:本地灵田出的料,只够日常用度,破障丹那些贵重的,还得从外头进一些,可外头也不好收,价钱一年比一年高……这么一解释,就越说越多,越多越漏。

李玄不解释。

八个字,句号。你有本事,你自己往下问。

——郑明远没有往下问。

李玄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是追一句外购是从哪儿购,或者外地的渠道主要在哪几个郡,那今天就得更小心地周旋。

可郑明远没追。

他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这一瞬,李玄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郑明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

短到什么程度?约莫是半息——比一眨眼长一点,比一次呼吸短得多。

可李玄感觉到了。

那不是随便的一瞥。那是一种的感觉——郑明远的眼睛本来是放松的,在他说完那八个字之后,忽然了一下,目光像一根针,落在李玄的脸上,不动,就那么停着。

停了半息,然后收回去,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他在看什么?

李玄心里清楚:他在看自己的反应。

他在看:说完本地为主,偶有外购这八个字,李玄的脸上,有没有闪过一丝什么。有没有心虚,有没有紧张,有没有我说多了的后悔。

——这是问话的人最常用的法子。

一句话问出去,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答这句话时的脸。答的时候,你脸上的那一瞬——是坦然,是遮掩,是犹豫,还是早有准备——那一瞬骗不了人。

李玄的脸,什么也没有。

不是他装得好。是他真的没什么可装的。

——本地为主,偶有外购这八个字,他昨天在铺子里就想好了。李安把吕文良来送信的事说完之后,他一个人在里屋坐了半个时辰,把今天要说的每一句话、可能被问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八个字,是过出来的,不是临场想的。

想过的话,说出来就稳。稳了,脸就不动。

所以郑明远那一瞬,什么也没看到。

——李玄心里明白:他那一瞬,是在试探,也是在确认。试探完了,确认了李玄这个人不慌,他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郑明远把这一页翻过去的方式,是换话题。

李族长。他说,语气松了些,青溪郡里,除了李家,还有几家。

李玄心里了一声。

——换了。

从李家的灵药来源,换到了郡内其他家族。

这个转换,说明什么?

说明他今天要问的,是一个,不是一个。他不是要死盯着李家的灵药来源往死里挖——那是查案,不是拜会。他要的是郡内各家族的一个整体图景:谁最大,谁次之,谁跟谁近,谁跟谁远。

李家是最大的那个,所以先从李家问起。问完了,再问别的。

——这倒让李玄松了一点。

一个只盯着你家底细挖的人,是来找茬的。一个把整个郡的家族都问一遍的人,是在摸盘。摸盘的新官,是要办事,不是要整人。

李玄说,郡里除了李家,还有几家。

孙家、吴家。郑明远说出了这两个名字,这两家,是除了李家之外,最大的?

——他连这两个名字都叫得出来。

李玄心里又记了一笔:旧档翻得细。

他说,孙、吴两家,是郡里除李家之外最大的两家。

跟李家比呢?

各有各的路。李玄说,孙家做粮行的生意,吴家做皮货和骡马。跟李家的路子不同,不在一处。

不在一处这四个字,是他有意说的。

——为什么?

因为郑明远问跟李家比,这是个比高下的问题。你要是答李家比他们强,那是自大,传出去招恨;你要是答他们比李家强,那是自贬,往后被人拿来做文章。

所以他说不在一处。

不在一处,就是没法比——你是卖粮的,我是炼丹的,路子不同,谁也压不着谁。这样答,既不招恨,也不自贬,还把李家从被人比的位置上摘了出来。

郑明远听了,点点头,没在这个上头纠缠。

这两家,他说,在郡里多少年了?

孙家久些。李玄说,听说有七八代了。吴家晚,三代。

祖上是本地的?

孙家是本地的。李玄说,吴家的祖上是从北边迁来的,到这一辈,也算是本地人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些,郑大人翻旧档也能查到,比我说的准。

——这一句,是客气,也是分寸。

客气是:您查的比我说的准,我不敢在您面前卖弄。

分寸是:我说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你要查,随便查。我不藏,也不替别人多说。

郑明远笑了笑。

旧档是死的。他说,人是活的。翻档看不出人,得跟人说话。

这句话说完,他又停了。

屋里静了一息。

茶还冒着气。那两杯清茶,一人一口,喝了一口,剩下的都放在桌上,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日头从门口斜进来。

正门的帘子掀着,日头从外头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亮——是斜的,长方形的,从门槛一直铺到方桌底下。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飘到光的外头就不见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这光投在地上。

郑明远的影子在东边,李玄的影子在西边,两个影子斜斜地铺着,头对着头,中间隔着那块亮。

李虎站在门侧,眼睛看着前方三尺的地面。

——他什么都没说。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

可他一句也没漏。

郑明远说的每一句,李玄答的每一句,他都听见了。他听不懂那些话里头的弯弯绕——什么本地为主、偶有外购,什么不在一处,他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可他记住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郑明远问灵药来源的时候,屋里的静。那静他感觉到了,虽然只有一瞬,可他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一样是:李玄答完那八个字之后的脸。他偷偷抬眼看了自己主家一眼——玄叔的脸,跟平常一样,一点没变。

还有一样:郑明远倒茶的时候,壶嘴压得那么低,水线那么细。

——他心里说:这个人,手稳。

手稳的人,做事也稳。

李虎在心里把这三样记下,眼睛又落回那块砖上,不动了。

屋里,郑明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些。他喝完,放下杯子,抬起眼,看着李玄。

李族长。他说。

郑大人请讲。

郑明远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可李玄从那平静底下,觉出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要往更深里走的意思。

我在北境,郑明远说,待了十几年。

——这句话出来,屋里的空气又换了一次。

李玄没动,也没接。他等着。

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一趟,正题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