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天没亮李虎就起来了。
他头天夜里没睡实。不是紧张,是心里装着事——三十枚破障丹,那是李家一个月的产出,装在一个匣子里,挂在他腰上。他半夜醒了三回,每回都要伸手摸一下那个匣子还在不在。
寅时末,他起身,把虎魄挂上。
刀在腰侧,麻绳缠的柄硌着手掌,涩,紧。他把刀在腰上调整了三回——往左一分,右手拔起来别扭;往右一分,走路磕腿。最后定在正中偏后,手一探就能握住的地方。
然后他去祠堂领丹。
丹是昨夜就备好的。
三十枚破障丹,装在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匣子不大,一尺长,半尺宽,跟上次送郑明远那只锦盒是同样的样式,同样的紫檀,同样的铜角。匣里垫着软布,布上挖了三十个小凹,一枚丹嵌一个凹,嵌得紧,晃不动。
李玄亲自把匣子交到李虎手上。
交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匣子打开,让李虎看了一眼。
三十枚。整整齐齐,三行十列,每一枚都是紫红色的,圆润,表面那层极淡的光,在灯光底下幽幽地亮着。
数一数。李玄说。
李虎数了。
一枚一枚地数,用手指点着,点了三遍。三十。不多不少。
数完了,他把匣子合上,扣好铜搭扣。
扣紧了?李玄问。
扣紧了。李虎拽了一下,拽不动。
李玄点了点头,把匣子递过去。
——李虎接过来,把它挂在了腰上。
不是背在背上,也不是抱在怀里,是挂在腰侧,跟虎魄一边一个。挂好了,他用手按了按,确认匣子贴着胯骨,走路不会晃,也不会磕。
玄叔。
去吧。李玄说,送到就回,不多留。
李虎出了祠堂。
院子里,陈七已经在等着了。
陈七是族里的一个后生,二十出头,个子高,肩膀宽,话不多,手脚利索。李虎挑了他,是因为他稳——不东张西望,不多嘴,让干什么干什么。
两人各骑一匹马。
李虎骑黑马,陈七骑一匹枣骝。两匹马都刷过了,毛亮。
天还没亮透,东边才泛起一线灰白。两人出了村,上了官道。
——清晨的官道上没有人。
官道两边的杨树已经成荫了。春分过后,杨叶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是嫩黄的薄片,如今已经转成了实实在在的绿,叶片也厚了,密了,把整条路罩成了一条绿廊。风一过,满树的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的响。
路面是干的。
夜里下过一层薄露,可日头一出来就晒干了。如今路面泛着一层浅灰白,马蹄踏上去,得、得、得,清清脆脆,不扬灰。
两人一路没说话,走得快。
午前,就到了郡城。
城门口的守兵还是那几个——李虎数了数,六个。缩着脖子靠在墙根下,枪斜拄着,枪头的皮套都没摘。两人骑马过去,那六个兵一个也没抬头。
进了城,往北。
城北那条青石板的街,还是那么静。街两边的墙,一堵接一堵,墙头露出里头的树梢。
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那棵枣树。
李虎勒了缰,抬头看了一眼。
枣树长满绿叶了。
上一次来,还是枣树刚发芽的时候——米粒大的硬疙瘩,贴在枝上,风一过,枝条晃,芽苞不动。如今不一样了。叶子全展开了,一片一片,是那种新绿的、薄得透光的绿,密密地挂满了整棵树,把树冠撑成了一把绿伞。
风一过,满树的叶子翻过来,翻出一片银白——那是叶背的颜色。
两棵枣树,都绿了。
李虎在心里记下这一处:枣树绿了。
——从芽苞到绿叶,中间隔了这些日子。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陈七。
你在这儿等着。
李虎提着腰间那个紫檀匣子,往巷子里走。
——吕文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站在院门外头的石阶上,穿着那件灰布长衫——今天他穿回长衫了,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货单。
货单是纸的,巴掌宽,上头写着今日该收的数目、品名。
看见李虎,吕文良拱手。
李护卫。
吕先生。
李虎解下腰间的匣子,双手递过去。
吕文良双手接了。
——他没立刻打开。
他先是把匣子在手里掂了一下,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匣子放在门边的一张小石台上,才解开铜搭扣,掀开匣盖。
匣盖一开,那三十枚破障丹,就露了出来。
紫红色,圆润,整整齐齐,三行十列,每一枚都在幽幽地发着那层极淡的光。
吕文良低头,开始清点。
——他清点的方式,李虎在旁边看着,记在了心里。
一枚一枚地数。
不是抓一把看个大概,也不是拿手指划着点。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把丹一枚一枚地从凹里拨出来——拨的动作极轻,轻到那枚丹在凹里只转了小半圈,就被他拨到了旁边空着的地方。
拨一枚,数一个数。
拨第二枚。
——他数出声了。声音不高,可清楚。
指腹拨过丹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样易碎的东西。李虎看着,心里明白:这位吕先生,知道这东西有多贵、有多娇气。他手上那点轻,不是装的,是敬。
数到第三十枚。
三十。
吕文良把最后一枚拨回凹里,把匣盖合上,扣好搭扣。
然后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数目对。他说。
——这四个字出来,李虎心里那口气,才彻底松下来。
郑大人说了,吕文良接着说,下个月照此办理。
李虎了一声。
知道了。
吕文良把货单收进袖子里,然后——他又开口了。
郑大人问,他说,李族长下个月,有没有空来一趟。
李虎抬起眼。
来一趟?
吕文良说,郑大人说,有些事,想当面跟李族长聊。
——这句话,李虎心里记下了。
他没有立刻答,也没有追问什么事。他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转告。
有劳。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李虎便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按规矩,交货的人交完就该走。可李虎多站了片刻。
他站的位置,是院门外头,石阶下面。他站在那儿,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院子里看,就是那么站着。
站了约莫五六个呼吸的工夫。
——他在确认一件事:
有没有人跟着他。
这是护卫的本能。交货这种事,最怕的不是路上出事,是被人盯上。你要是交完货就走,后头跟了人,那人一路跟到李家村,就知道丹是从哪儿出的、走哪条路、多少人押送。
所以他站着,耳朵听着。
身后,院子里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门响,没有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巷子那头去。
巷子里也静。只有风过枣树叶子的声。
——无人跟随。
李虎心里落定这四个字,才迈步,往巷子外走。
上了马,跟陈七一起,往城东去。
到了李记药铺,李安正在柜台后头。
看见两人进来,李安迎出来。
顺利吗?
顺利。李虎说。
——两个字。
李安听了,脸上松了一下。
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数对上了,货交了,人没被跟,路上没出岔子。
三十枚破障丹,从李家村到郡城,一个来回,安安稳稳。
李虎把空了的紫檀匣子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匣子空了,可里头那三十个小凹还在,软布上还留着三十个浅浅的压痕。
李安看了一眼那个空匣子,没说话。
他伸手,把匣子收进柜台下头。
回村吗?他问。
李虎说,天黑前能到。
路上小心。
李虎了一声,带着陈七走了。
两人出了城,上官道,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官道上的杨树叶子把光切成一片一片的,洒在路面上,晃眼。两匹马走得不快,可也不停。
李虎骑在马上,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不是紧张。是习惯。
押过货的人,回程的时候手不离刀。因为货交了,可人还在路上;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出,手在刀上,心里才踏实。
直到远远看见李家村那道山梁,他才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松开的时候,掌心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