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偏厅,穿过院子,到了院门口。
——午后,日光偏西。
日头已经过了头顶,往西斜下去,把院子里的光拉长了。那两棵枣树的影子,从东边一直铺到西墙根下,影子比上午长了一倍,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李玄和郑明远,站在院门口。
——站了片刻。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顿饭吃完了,该说的话(其实也没说什么)说完了,临走前的这几句,才是郑明远真正要说的。
果然,郑明远开口了。
以后每月十五交货,他说,让李虎送来就行。
——第一句。
你不用专门跑。他补了一句。
——第二句。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两句接住了。
——以后每月十五交货,让李虎送来就行。你不用专门跑。
这是把李玄从押货的人,摘出来了。
前几个月,每一次交货,李玄都跟着(或者亲自带丹来)。郑明远今天说:往后不用了,让李虎一个人来就行。
——这是什么意思?
李玄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头一层:是体恤。
李玄是一族之长,月月为了几十枚丹,跑几十里路进城,是折腾。郑明远说你不用专门跑,是体恤他。
第二层:是信任。
让李虎一个人来,是信任李虎,也是信任李家——信任李家不会在交货这件事上做手脚。
第三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
——是把李玄的身份,从送货的,抬回到说话的。
李玄月月来送货,在郑明远眼里,就有那么一点李家的人,来办差的意思。如今郑明远说你不用跑了,让李虎来——这就是说:往后你我之间,不是送货的和收货的说话的。
——你要来,是来,不是来。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点了点头。
他说。
——一个字。
郑明远了一声。
——然后,他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今天这一趟,最重的一句。
下个月,他说,可能有人从上面来。
——这句话落地,院子里的空气,静了一层。
李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上面。
这两个字,李玄心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过。
上面,是哪儿?
郑明远是郡守。郡守上面,是州。州上面,是王阀。
——从上面来,就是从州里来,或者从王阀来。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是把,第一次摆到了李家面前。
他抬起眼,看着郑明远。
我会提前通知你。郑明远接着说。
——这是补的第二句。
李玄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什么人?他问。
——这是李玄今天问的,唯一的一句追问。
郑明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还不确定。他说。
他顿了顿。
来了再说。
——四个字。
李玄听着,没有追问。
——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为什么不再问。
再问,就是逼。
郑明远说还不确定,那可能真的不确定——上面来什么人、什么时候来、来干什么,他自己也还没接到准信。你要是追着问是不是王阀的人?是不是来查丹药的?,那就是把他的话往死里逼。
逼急了,他随便给你一句,反倒更难办。
——所以不问。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拱了拱手。
——就在他拱手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郑明远的袖口上。
郑明远说上面来人那句话的时候,他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可李玄看见了。
袖口的布,被手指收紧的动作带得皱了一下,皱出一小片深色的褶,随即又松开,褶平了。
——李玄心里把这个动作记下了。
一个人说上面来人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收紧——这是什么意思?
是紧张?是郑重?还是别的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不是紧张。郑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脸上也没有紧张的样子。
是郑重。
——上面来人,这四个字,在郑明远心里,是有分量的。他说出口的时候,手指收紧,是我把一件要紧的事,交给你了的意思。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提前把这话告诉他,是善意。
——上头要来人,来的人可能要看李家、要问李家、要查李家。郑明远提前说一声,是给李家留准备的时间。
这个情,李玄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院门外走。
——吕文良站在门内。
他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一包茶叶。
——纸包的,用桑皮纸包成方包,纸绳扎着十字。包没有拆,封着口。
李玄看了一眼那包茶叶,心里明白:这是郑明远给他的回礼。
——他今天来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主人给一包茶叶带走。这是礼数,也是你来我往的意思。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了。
谢郑大人。
一点粗茶。郑明远说,李族长别嫌弃。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李玄便告辞了。
郑明远没有远送,只送到院门口,站在廊下。
李玄出了院门,往巷子外走。
——走到拴马的那棵树前,他解下缰绳。
青骢看见主人,打了个响鼻。
噗——
一声,长长的,喷出一团白气。
——李玄伸出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
手掌拍在马脖子上的感觉是温的、实的。马等了这一阵,身上有汗,汗把毛打湿了一片。李玄拍的时候,掌心能觉出那层肌肉在掌下微微地弹了一下。
这是他的马。他一个人骑着它来,如今一个人骑着它回去。
拍完了,他翻身上马。
——那包茶叶,被他挂在马鞍旁边的一个小皮套里(那是李虎给他备的,专门挂随身的小件)。
挂好了,他一抖缰绳,青骢迈开了步子。
往城东去。
——去李记药铺。
李虎在那儿等着。
李玄骑在马上,心里把今天这一顿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四碟菜,一碗汤,没有酒。
郑明远夹鱼挑刺。问家里几口人三百多人的家族管起来不容易。说北境也用过规矩,有的家族立不住。李玄答靠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有人盯。
饭后闲聊北境的冬天、青溪的雨季。
临走,郑明远说以后让李虎送货,你不用跑下个月可能有人从上面来,我会提前通知。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几句话:
头一句:这一顿饭,郑明远什么实质的事都没谈。
不谈丹药,不提供应,不提孙吴,不提族学。
——可他问了家里几口人,说了北境的规矩立不住,说了上面来人。
这三样,就是他今天真正要的东西。
第二句:郑明远在李玄这个人。
他看族学,是看李家的。他今天吃饭,是看李玄这个。
——看李玄吃饭的样子(鱼骨摆得整齐),看李玄答话的样子(靠规矩、要有人盯),看李玄接上面来人这句话时的样子(不追问)。
看完了,他心里那个,才算是完整的。
第三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上面来人这四个字,是一根线。
郑明远把这四个字提前告诉他,是把李家,往上头那一层,又推了一步。
从前,李家是郡里的家族,归郑明远管。
往后,李家是上面要来看的家族,归上面看。
——这一步,是好是坏?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往好里想:上面来看,看得中,李家的丹、李家的族学、李家的灵脉,就都能。上达了,往后有什么事,李家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往坏里想:上面来看,看得太细,把李家的底都看穿了,那李家就再也没有秘密了。
——这两头,李玄心里都清楚。
他骑在马上,把手放在腰后那把忠勇刀的柄上,握了一下。
刀鞘的旧皮,被日头晒了一路,是温的。
——他心里说了四个字:
来就来吧。
该来的,躲不掉。躲,就是心虚;不躲,就是坦荡。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一夹马腹,青骢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郡城,在午后的日光里,一点点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