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玄上了矿。
这一趟,是把上面来人的事,告诉沈岳。
——进了洞。
洞里还是那样。
滴答,滴答。水从岩缝里渗出来,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一天到头,一年到头,永远是一个节奏。
主洞道,三个拐弯,下坡,到石腔。
腔子里有光。
——两样光。
一样是那道灵脉缝的青白,幽幽的,在腔子最里侧的岩壁上,从顶上斜下来,一直扎进地底。
另一样,是银的。
引流阵的银精光,在右边那面石壁的细管里流着。冷冷的白,从管子里慢慢地过,流过那些接头,流到丹炉底下,汇成一小片静静的银色光晕。
——银精光漫出来,照在石壁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玄站着,沈岳蹲着。
——沈岳面前,摆着刚取出的紫英矿石。
矿石摊在一块石板上,暗灰色的,一块一块,棱角分明,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光。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锤,正在把矿石敲成小块——敲得很轻,锤子落下去,矿石裂开,裂口是新的,白茬朝外。
李玄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住。
族长。沈岳没回头——脚步声他听了二十年,闭着眼也认得。
沈岳把锤子放下,站起身,转过来。
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掉手上的石粉。
郑明远那边,李玄开门见山,下个月可能有人从上面来。
——这句话出来,腔子里静了一息。
沈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从石板上拿起一块敲好的紫英矿石,放进石台上的瓷盘里。
放的动作很轻,矿石落在瓷盘底上,的一声轻响,不大,可在这静腔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放完了,他开口。
来就来。
——三个字。
李玄听着,等着。
——可沈岳没再往下说。
他转过身,又从石板上拿起一块矿石,用锤子敲了一下,敲成两半。
李玄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明白:沈岳这是不当回事。
不当回事,不是不在乎,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那种淡。
——他在矿洞里待了二十年,外面的事,他一概不参与。族里来人说什么,他听着;说完了,他该敲矿石敲矿石,该炼丹炼丹。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点,也不怪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岳侧面。
丹药方面,他说,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
——这一问,是今天真正要问的。
沈岳敲矿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锤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李玄。
银精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的脸,照出一层淡淡的银。
紫英丹的提纯工序,他说,不能让外人看见。
——第一句。
到时候,他接着说,我搬到洞里面做。
——第二句。
他伸出手,指了指腔子的更深处——那里有一道更窄的岔洞,通到洞的最里头,是平时堆杂物的地方。
外面,他说,只留装瓶和清点。
——第三句。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三句,翻来覆去地过。
——提纯工序搬到洞里面,外面只留装瓶和清点。
这是把丹房最要紧的那一道手,藏起来了。
紫英丹的炼制,分几道:备料、投炉、看火、收丹、提纯、装瓶。
前面几道(备料、投炉、看火、收丹),都在丹炉边完成,谁都能看——可看也看不出什么,因为火候在沈岳的手上、眼里,不在那些动作上。
——真正要紧的,是。
提纯是最后一道:把收出来的丹,再过一遍,把里头的杂质剔掉,让纯度从七八成提到十成。这一道,靠的是沈岳那双手的分寸——什么时候加料、什么时候撤火、剔到什么程度停手。
这一道,是李家十成纯度的真正来历。
——这一道,不能让人看见。
李玄心里清楚:沈岳把这一道搬到洞里面做,就是把李家最深的那一层,藏到了最暗的地方。
外面来的人,看见的只是和——看见丹从洞里拿出来,装进瓶,点好数,封口。至于丹是怎么从七八成变成十成的,看不见。
——这就是留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点了点头。
他说。
——一个字。
沈岳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是今天最要紧的。
还有,他说,品质说明上的说法,要统一。
——这句话出来,李玄的眼睛,抬了起来。
沈岳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数:
银精和灵参提取物。他说。
——第一样。
改良配方。他说。
——第二样。
灵脉水质好。他说。
——第三样。
数完三样,他把手放下。
就这三条。他说。
——五个字。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三条,翻来覆去地过。
——银精和灵参提取物,改良配方,灵脉水质好。
这三条,是李家对外统一的口径。
有人在,问丹药的成分,答银精和灵参提取物——不提紫英,不提灵田,不提那些真正金贵的料。
问为什么纯度十成,答改良配方——改良的细节不写,也不说。
再追问为什么改良能到十成,答灵脉水质好,炼丹损耗低——把根子推到上,水确实是好的,可水不是全部。
——三条,一层压一层,把真正的核心,盖得严严实实。
李玄心里清楚:这三条,沈岳上次就说过(598章),如今是再确认一遍。
——为什么要再确认?
因为上面来人。
来的人级别比郑明远高,问得会比郑明远细。要是李家这边几个人,答的话不一样——沈岳说一套,李安说一套,李玄说一套——那来的人一对,就知道李家在撒谎。
——所以统一。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重重点头。
记住了。他说。
——三个字。
他顿了顿,把这句话往死里钉:
不光你,他说,李安那边,孟渊那边,我也去说。
族里的人,他说,谁问起来,都照这三条答。多一个字不说,少一个字不行。
——这一句,是李玄今天说的,最重的一句。
沈岳听着,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
——沈岳伸手,从炉膛里拨了一下。
他拿的还是那把长铁钳,钳尖插进炉灰里,慢慢地拨。拨出底下几点暗红的余烬,那点余烬见了空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灭了。
——就着这个动作,他开口了:
丹药的量,他说,不用特意加。
李玄了一声。
照现在的数,沈岳说,我撑得住。
——这一句,是让李玄放心的。
李玄心里清楚:沈岳说撑得住,那就是真撑得住。
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句的分量:五十枚破障丹一个月,加上族里自用,加上紫英丹三百枚——这一整套,压在四个人(如今也许加了学徒)身上。沈岳说撑得住,那是他把日子算过了,把人手排过了。
——李玄心里对沈岳,又添了一分。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腔口走。
——走到腔口,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往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上,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个接头。
银精光还在管子里流。冷冷的白,从灵脉缝那边过来,一路往下,流到那些接头的地方,光顿一顿,再往前。
那个老化的接头还在。
胶发暗,铜箍生绿锈,那一线缝——李玄目光落在那儿,停了一息。
——他没有走近。
就站在腔口,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看完了,就收回目光。
他心里清楚:那道缝,沈岳说过,两年内不用。等换阵基的时候,一起弄。
——现在,不急。
可他心里也记着:那道缝,是李家的一个隐患。
上头要来人,要是来的人懂阵法,进了洞(虽然矿洞不让进),一眼就能看出引流阵的老化。到时候问起来,李家怎么答?
——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没往下想。
矿洞不让进,这是底线。不进,就看不见。
他转过身,走出了腔子。
上坡,出洞。
——洞口外,日头正好。
春末夏初的日头,已经带上了几分毒,照在身上有分量。坡上的草绿透了,矮松的新芽也长成了实实在在的针叶,一簇一簇,在日头底下亮得发脆。
李玄解下青骢的缰绳,翻身上马。
回吧。他说。
沈岳站在洞口的暗处,看着他调转马头,往坡下去。
——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洞。
洞里,那面嵌着引流阵的石壁上,银精光还在冷冷地流着。
流到那个接头处,光顿一顿,从那一线缝里渗出来一点,凝成一小片淡淡的银雾。
贴在壁上。
不散。
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