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郑明远那一句下个月可能有人从上面来,悬了半月。

这半月里,李家一切照旧。灵田照常管,丹房照常炼,铺子照常开,旧路照常巡。每月十五,李虎押着五十枚破障丹进城,交给吕文良,听一句数目对,回来。

李玄没有催,也没有派人去问。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催不得。郑明远说提前通知,那他就一定会通知。你催,是急;急了,倒显得李家心里没底。

半月后,通知来了。

——送信的还是吕文良。

这一日,上午。

祠堂里,天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半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外蝉还没起——夏深了,可蝉鸣要到日头最毒的那几日才上来,如今还早。窗外静,只有风过树叶的声。

李玄坐在案前。

八仙桌上摊着本月供应账册——牛皮封皮,翻开,里头一页页的小楷:交货日期、数目、交接的人、有无异常。账册旁边,摆着那方旧砚台,砚池里剩着一层薄薄的墨痂。

他正看着账册上最新的一行,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动。

——院外有脚步声。

李虎先迎的,引着来人进了祠堂院。

李玄抬起头。

——来人穿深灰长衫。

不是前几回那件浅灰的,是深灰。料子更挺些,浆洗得干净,可看得出是常穿的——肘弯处有一点磨白的痕迹,不显眼,可细看能看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函。

密封的。白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了,上头还按了一个小小的印记——不是官印,是私记,一方小篆,笔画极简。

李玄站起身。

吕先生。

李族长。吕文良拱手。

他双手,把信函递了过去。

——双手奉上。

食指压在信封的两个下角,大拇指压在上边,平平地托着,递到李玄面前。

李玄双手接了。

他没有立刻拆,先捏在手里,感觉了一下——纸是厚的,比寻常的毛边纸厚一层,信封里头装着的不止一张纸。封口粘得牢,边角对齐。

然后他拆开。

——信函里,是两张纸。

头一张,是郑明远的手书。字不多,统共几行:

前次所言,今已定。外事堂遣执事孙敬,巡查青溪郡。行程定于七日后。孙执事专管丹药采购与矿脉监察。李族长按平素之法接待即可,不必特意铺张。

第二张,是一份名录。上头列着此行的人:孙敬,外事堂执事;随从二人;另有郑明远、吕文良陪同。还注了大致的行程:先到郡城,次日至李家村。

李玄把这两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它们放在桌上。

放在账册的旁边,展平,压住。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吕文良。

吕文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等着。

李玄开口了。

郑大人让你提前通知,他说,七日后来的是外事堂执事孙敬。

——这一句,是把信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吕文良应道。

专管丹药和矿脉两块。李玄接着说。

吕文良说,丹药采购,矿脉监察。两块都归他管。

——李玄了一声。

他心里,把这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掂。

丹药。

矿脉。

这两样,正是李家最深的两样东西。

丹药——那是李家往外拿的东西,明面上的买卖,五十枚破障丹一个月,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矿脉——那是李家的根。灵脉在矿洞里,引流阵在矿洞里,那一整套凭什么炼出十成纯度的秘密,也在矿洞里。

——孙敬管这两块。

李玄心里清楚:这个人,是冲着李家最要紧的地方来的。

他抬起眼。

孙敬什么来头?他问。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吕文良没有立刻答。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话理一理,才开口。

北境出身。他说。

——第一句。

在矿脉上干了二十年。他说。

——第二句。

后来调到外事堂,他接着说,管丹药采购。

——第三句。

三句说完,他停了停,补了两个字:

为人谨慎。他说,说话少。

——这八个字,是吕文良给孙敬的,最后一句评价。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四句,翻来覆去地过。

——北境出身。

又是北境。

郑明远讲过北境——矿脉多,家族多,有的做大了,有的散了,赵家钱家为争一条脉打了三年,死二十几个。

——孙敬,就是北境来的。

而且在矿脉上干了二十年。

李玄心里把这个二十年掂了掂:一个在矿脉上干了二十年的人,看一眼矿,就知道这矿有多深、品位多高、还能采多少年。他不用下矿,不用拿工具敲,他站在洞口,看一眼石壁的纹路、看一眼裸露的矿石,心里就有数了。

——这样的人,看李家的矿,能看出多少?

李玄心里清楚:能看出很多。

他心里也清楚另一层:

——这样的人,也最难糊弄。

你在他面前说灵脉重地,外人不能进,他懂——因为他是行内人,他知道这个规矩。可也正因为他是行内人,你那句灵脉重地里,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推托,他一听就知道。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又问了一句:

他来看什么?

——这一问,是追根。

吕文良答得清楚:

看丹药。他说。

看矿脉。他说。

看供应能力。他说。

——三样,一样一样,说得极准。

李玄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看供应能力。

这四个字,有意思。

看丹药,看的是货好不好。

看矿脉,看的是根子实不实。

看供应能力,看的是你能不能长久地供下去。

——这三样合起来,就是一句话:

李家值不值得跟王阀长期合作?

李玄心里清楚:这才是孙敬此行的真正目的。

郑明远上报了李家的供应记录——月月五十枚破障丹,一次毛病没出过。这个记录报上去,外事堂就要派人来。

核实的不是李家有没有丹李家能不能一直有丹。

——能,王阀就要跟李家长期合作。

不能,那李家就是一时的,不值得下本钱。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

吕文良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郑大人说,他说,李族长按平时的做法接待就行。

他顿了顿。

不用特意准备。

——这句话,李玄听进去了。

又是不用特意准备。

郑明远来看族学的时候,托吕文良带的就是这句话。如今孙敬来,还是这句话。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这是把话,原原本本地传了两遍。

他为什么要传两遍?

因为他知道孙敬。他知道孙敬是什么样的人——谨慎,说话少,看东西看得细。这样的人,你越铺张,他越觉得你心虚;你越平常,他越觉得你实在。

所以郑明远把这句话传了两遍。

——这是善意,也是提醒。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点了点头。

记下了。他说。

——三个字。

他把桌上那两张纸,拿起来,叠好——顺着原来的折痕——然后放在账册的旁边,压住。

吕文良看着他做完,拱手。

那我就不多扰了。

吕先生慢走。

李玄起身,送他。

——送到祠堂院门口。

吕文良出了院门,往村外走。

李玄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深灰长衫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出了院门,过老槐树,顺着主道往南,最后拐过那道弯,看不见了。

——李玄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院门口,站了片刻。

日头升得更高了些,把院里的青砖照得发白。院里那两丛竹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一动不动——没有风。

蝉还没起。

李玄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心里把这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七日后来。

孙敬。外事堂执事。北境出身,矿脉上干了二十年,调到外事堂管丹药采购。为人谨慎,说话少。

看丹药,看矿脉,看供应能力。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这个人,比郑明远难对付。

郑明远是,是管一郡的,他要的是李家这个对象能不能用。

孙敬是,是干了二十年矿脉的,他要的是李家这个矿、这个丹,底子到底怎么样。

——官看的是。

行家看的是。

李玄心里清楚:面好装,里难装。

他转身,回了祠堂。

——在案前坐下,手放在桌上,看着那两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们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是八仙桌底下的那个,上了锁(这个抽屉放要紧的文书)。他锁好了,把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祠堂。

——他要去矿洞,找沈岳。

这件事,得当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