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洞下来,李玄引着孙敬,往族学去。
——族学在村子东头,靠着灵田那边。三间瓦房,一个大院,院里有两棵老槐。
到了院门口。
——孙敬站住了。
他没有进门。
就那么站在门槛外头,抬眼往里看。
屋里,孩子们正在上课。
孟渊站在讲台前。孩子们围坐在几张小桌旁,桌上摊着纸张和炭笔。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把孩子们的头顶、桌上的纸、捏着炭笔的小手,都照得清清楚楚。
——靠窗那张桌上,李承志在画地图。
他低着头,眼睛离纸面约莫一尺,正慢慢地画着什么。旁边李书文在写算术,胖子皱着眉,跟桌上的炭笔较劲。
孙敬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他看的,是孩子们。
李玄站在他身侧,也看着。
看了片刻,孙敬开口了。
这些娃娃学什么?他问。
——这一问,是对孟渊问的,可他人没进门,声音不高,可屋里听得见。
孟渊从讲台后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拱手。
——他答得清楚:
算术。他说。
测绘。他说。
识字。他说。
——三样。
孙敬听着,眉毛动了一下。
测绘?他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他问得慢了些。
孟渊点头。
画地形图。他说。
记方向。他说。
——两句,把解开了。
孙敬听着,没有追问。
——这一点,李玄留意到了。
孙敬问,是追问(他听出了这两个字里有东西)。可孟渊答了画地形图,记方向,他就不问了。
——因为孟渊答得干净。
画地形图、记方向——这是最平常的说法,没有,没有,没有那些招眼的词。
李玄心里清楚:孟渊守住了。上次他就交代过(594章):算术、测绘、历史,不提阵法基础课。
——孟渊答的,正是这三样里的前两样。
孙敬没再问,转过身,离开了族学门口。
——他没有进教室。
从头到尾,站在门外看了一片刻,问了一句,就走了。
李玄跟在后面,心里把这一处记下了。
——不进教室。
这一点,有意思。
郑明远上次来看族学,是进了屋的,坐在最后头,看了半节课。
孙敬没有。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就走。
——这是为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头一样:他没兴趣。
他是管丹药和矿脉的,族学与他的职责不相干。他看一眼,是顺路看看,不是专门来看。
第二样:他看一眼就够了。
族学是什么样,站在门外看一眼就知道:有多少孩子、多大的年纪、先生教什么、屋里干不干净、规矩立得如何。
——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第二样,更像。
李玄心里清楚:孙敬谨慎,说话少,可他看得细。他看东西,不进屋也能看出东西来。
——这就是行家的眼。
两人出了族学的院。
——孙敬站住了。
他抬起头,往村外看。
然后他开口,说了这一趟的第二句实言:
沿村外走一圈。他说。
——六个字。
李玄心里了一声。
——沿村外走一圈。
这是要看李家的了。
李玄侧身,手往北一让。
——一行人,沿村外的小路走。
孙敬走在前头,李玄跟在身侧。郑明远和吕文良,还是跟在后头。
——他走得极慢。
脚步落地,稳,一步一步。他的目光,在路上扫着,也在路两边扫着。
李玄跟在旁边,把他看的,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村口的岗哨。
那是李家自己设的,两个族人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边纳凉一边看着路。孙敬走过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水井。
村里有两口井,一口在村东,一口在村中。孙敬走过村中那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井里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井口黑),又看了一眼井台上的青苔和那只木桶。
——粮仓。
粮仓在村子中间,三间大屋,土墙厚,屋顶高。孙敬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粮仓的墙——看的是墙的厚度和屋檐的高度。
——一圈走下来,孙敬的目光,把李家村的,扫了一遍。
李玄跟在旁边,心里清楚孙敬在看什么:
岗哨,看的是。
水井,看的是能不能久守。
粮仓,看的是存了多少粮、能撑多久。
——这三样加起来,就是一个家族能不能立住的底子。
李玄心里明白:孙敬虽然管的是丹药和矿脉,可他既然来了李家村,就不会只看那两样。他要把李家的底子,从头到尾摸一遍。
——这个人,眼里不漏东西。
——走到村外的北边。
——孙敬停了一步。
他抬起头,往北看。
那是北坡方向。
——旧路的方向。
李玄站在他身侧,心里了一下。
——孙敬看北坡。
他心里把这一处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孙敬为什么看北坡?
是随口一看(村外的路走到北边,抬头就是北坡,谁都会看)?
还是他知道什么(外事堂的册子上,也许记着李家村北有什么)?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没有答案。
——可他心里清楚:孙敬看了,也停了一步。
停了约莫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
——没有提出往那边走。
一句都没提。
李玄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分。
——他也没有主动引路去旧路方向。
这一点,是李玄的分寸。
孙敬不提,李玄就不引。你要是主动说北边还有一条路,我带您去看看,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一引,他反倒要疑:为什么你主动提这条路?
——不提。
他看,就让他看。他不问,李玄就不说。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跟着孙敬,往回走。
——一行人,沿村外的小路,绕回了祠堂。
走在路上,李玄心里把孙敬看的这几样,从头过了一遍:
岗哨、水井、粮仓、北坡。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了一句话:
这个人,把李家村,也摸了一遍。
不比郑明远看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