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白薇站了很久,久到纪录片已经播完了一集,滚动到下一集的开头。
她最终控制住了自己,擦了擦脸,然后重新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背上。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去年下半年来的深圳。他偷刷了我信用卡十几万,跑到美国留学去了。我欠了一身的债,没办法,放弃了一切,离开熟人圈来的深圳。别人说坐这个来钱快……我只想把负债还掉,然后好好找个正经工作。
李东阳没有接话,又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了一句:账单给我看看。
欧阳白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了过去。
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交通银行信用卡欠费七万九,中信银行四万六,平安银行三万七千多,加起来十六万一千三百九十六块七毛五分。
李东阳把数字记在心里,把手机递还给她。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欧阳白薇一边继续按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两年的事——她怎么被那个前男友骗了钱、怎么一个人从浙省南下深圳、怎么瞒着家里人说自己在做文员、怎么在洗浴中心硬着头皮从头学起,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懊悔和痛苦。
她说完了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钟到了。
李东阳坐起来,穿上上衣,没有问她要联系方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后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欧阳白薇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喊他。她心里乱得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他有钱,知道他是个名人,但她拉不下脸。她低着头收拾好按摩床上的毛巾和油瓶,收拾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等她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
李东阳在洗浴中心门口打了个车,报了酒店的名字。路上给陈润华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就是让他转账到一个交通银行信用卡账户,金额是十六万一千三百九十六块七毛五,附了一句:走私人账户,别留痕迹。
陈润华没有多问,回了一个字:
车子在深圳的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李东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那笔钱就当是把那个时节的因果画个句号,从此两不相欠,各自走各自的路。
第二天下午,欧阳白薇正在后台休息室吃盒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短信。她点开看了一眼,嘴里的饭停住了,整个人的动作凝固了好几秒。十六万一千三百九十六块七毛五——一个零头都不差,刚好够还清她三张信用卡的全部欠款。
她攥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按亮,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她躲进了洗手间,靠在隔间的门板上,牙齿咬着手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懊悔、感动、自责、还有一句怎么都没法当面说出口的对不起。
收银到账短信在手机屏幕上亮了很久,她最终存下了那条短信的截图,没有删。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潇的消息准时发了过来:董事长,来画那边谈妥了。100%全资收购,现金加期权。快看注资三千万做设备升级和人员招募。创始人团队全部留任,魏博继续当cEo。收购协议已经草签了,正式签约定在月底。
李东阳回了一个,然后锁了屏继续走路。从深圳飞东海的航班已经在值机了,他拖着行李箱沿着候机厅的落地窗慢慢往前走,窗外的晨光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月的深圳,已经很暖了。
下午一点,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李东阳刚打开手机,加密频道里就跳出来一条陈润华的消息,简短两个字:搞定。
搞定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李东阳通过加密渠道给其发送的当年欧阳那个新男友在KtV的疯狂放荡的视频,想来这会肯定已经在外网发酵了吧。
李东阳笑了笑,就当那十几万花了听了个响了吧。
三月底的上海已经开始回暖了,机场里不少人已经脱了外套,穿着单衣在等行李。
他穿过人群到停车场,上了车,往市区的方向开。
宗楠那边的装修,上周说是已经开始做隔断和水电布线了,按她说的四月中旬能入驻,应该差不离。
回到东海的头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校图书馆里改论文。
隔三差五他会回一趟深空大厦。
顶层的装修是宗楠在设计,但整个集团的事情一样没少。
松本清和汇报了《狂飙》的拍摄进度,说已经快杀青了,后期制作排在了五月份。
陈铭宇那边发来了海水淡化一体化项目的最新进度——中试装置已经搭建完毕,第一批测试数据比预期的好。李东阳看了一眼报告,没有多说什么。
找房子的事是程潇一直在帮忙跟进,毕竟一直住在小公寓里面也不是个事。
最开始她给他推了几个选项——静安区的华侨城苏河湾、大宁揽翠艺墅、徐汇区的云锦东方。李东阳看了图片,也抽空去实地转了转。
华侨城苏河湾视野好,但周边太闹;大宁揽翠那边倒是安静,但离市中心远了点;云锦东方的户型不错,但总给他一种样板间似的冷感,少了点人味儿。
他还以为这事儿得拖上一阵子,直到有一天下午在常熟路附近跟开心麻花团队聊剧本创作,聊完散了之后他没急着走,沿着常熟路慢慢逛了一圈。路过108弄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弄堂深处几排老洋房安安静静地挤在梧桐树的枝叶后面,春天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红砖墙上洒了一地碎金。
荣康别墅四个字刻在门头上,不张扬,但一眼就让人觉得舒服。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新式公寓,也不是那种破败到没法住人的老房子,就是一种刚刚好的旧,带着日子沉淀下来的那种温润感。他站在弄堂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程潇:帮我看一下这个小区有没有在售的。
三天之内,看房、谈价、付定金,一气呵成。
荣康别墅7号,一栋1937年的新式里弄联排,地上三层带阁楼,南边有个六十来平的独立小花园。
产证面积五百二十八平,成交价五千八百五十万——走的旧石头公司账户购买,合约上写明李东阳无偿居住。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上海爷叔,说话慢悠悠的,签合同的时候多看了李东阳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出手太爽快了,但也没多问。
房子内部状况不错,2012年才翻新过,全屋实木人字拼地板、水地暖、中央空调,厨卫都是品牌家电,墙面和管线没毛病,只是软装和灯具稍微有些过时。
李东阳联系了宗楠,让她顺手帮他把荣康别墅的小幅度翻新也做了——换窗帘、换灯具、重新刷一遍墙,软装部分换几件趁手的家具就行。
一事不烦二主,他在电话里说,你这边弄完凌空再弄这边,时间上来得及吗?
宗楠说:你把钥匙给我,两个月交房。
暑假之前能住进去就行。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