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把那份文件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战略资源管控五个字在文件里反复出现了多次。
文章详细阐述了这套管控机制可能带来的后果:价格管制——国家核定指导价,深空不能自由定价;配额销售——生产出来的钾肥必须按国家计划卖给指定企业;出口限制——海水提钾的技术和产品出口需要办许可证、受配额限制。
李东阳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战略管控现在是什么状态?
程潇说:目前还只是一个建议,没有正式进入议事程序。但牵头的是这几家传统巨头联合提出的,加上他们在行业内的背景和影响力,不排除会被纳入讨论。
李东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让程潇安排了一个视频连线,陈铭宇和海水一体化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参加。
视频接通之后,陈铭宇先开口了:董事长,您看到那份东西了吧?
看到了。
国内历来对战略性资源行业有国资安全底线的要求。陈铭宇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我更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搞合资要求,甚至要求设立。那就意味着我们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技术,一旦产业化,最赚钱的那部分资产可能被迫分拆,以增资扩股的方式引入央企。我们可能会从100%控股,被稀释成只能拿分红、没有决策权的技术参股方。
视频通话的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李东阳的声音平稳如常:你的担心是对的。但目前为止战略管控这个说法还仅仅停留在一个说法的阶段。第二,既然我们能公开技术突破,肯定已经留好了后手。所以你们可以担心,但不必为了这个锁住前进的脚步。沿海各省份商业化选址不能停,继续推进。
陈铭宇在视频里点了点头。
李东阳继续说:还有一点,目前全球对深空的关注度,从国内到国际已经到了一个新高度。大语言模型、智能驾驶、固态电池这些项目,陈铭宇你那边得抓紧推进。我不怕国外卡脖子,但我怕国内的友商见我们科研能力太强,联起手来给我们卡脖子。
陈铭宇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设备上面问题不大,我们前期屯了一大批设备,足够各项目撑到2016年的进度。
还不够。李东阳说,我得到的消息是,百度、阿里都加大了对智能AI的研发投入,尤其是阿里达摩院最近挖人挖得很厉害。我们不能小觑这些友商,他们联合起来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
视频连线结束后,李东阳单独给陈铭宇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李东阳说:老陈,给你透个底。这个月底,早一点的话八月中旬,阿联酋的王爷们会组团来研究院考察海水一体化工程。
陈铭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爷们?
香江海外团队那边协调的,阿联酋王室和投资局层面的人,具体名单还没定,但级别不会低。
你这之前没跟我说。
之前还没完全敲定。现在已经定了,时间大概在八月中下旬,具体日期会提前通知你。
陈铭宇停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阿联酋来了,能破局?
李东阳说:阿联酋只是一个开始。在年底之前,沙特、卡塔尔、巴林这三个国家也会紧随其后过来参观。这四个国家是中东海水淡化市场最大的买家,他们集体来考察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电话那头的陈铭宇沉默得更久了,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是想用一带一路的战略意义来对冲战略管控的压力?
李东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如果深空的海水淡化技术能够成为中国技术输出的示范项目,并且被一带一路沿线的核心国家认可,那发改委那边再提战略管控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管控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影响国家层面的外交布局。
陈铭宇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思路……我们之前没讨论过。
之前没到时机。李东阳说,所以你这个月要做的,是把研究院的接待能力梳理一遍。阿联酋的王爷们来了,不能让他们看到任何混乱的场面。
明白。陈铭宇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了,我会亲自盯着接待流程。
“然后刚才说的严格保密,你有数就行,任何人不能透漏,但是事情你可以提前准备。”
“行,您放心。”
电话挂断之后,李东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暮色里连绵的云层。
虹桥机场的飞机正在降落,机翼上的灯光在灰蓝色的天幕里一闪一闪,像几颗移动的星星,由远及近,然后被建筑物遮挡住,从视野里消失了。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陈铭宇最后那句你比我更清楚,其实陈铭宇不知道的是,这件事的操作比想象的更复杂。
哈米德那边不仅要协调阿联酋王室和投资局,还要确保考察团的级别、规模、时间都恰到好处——级别不够就没有分量,规模太大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时间太早准备工作做不完,太晚市场热度就过去了。
李东阳在给哈米德的那条加密信息里写得很清楚:确保考察团中有至少一位王室成员,有投资局的决策层人员,有当地媒体的随行记者。哈米德回了一条已经安排妥当,王室方面对深空的技术本就非常感兴趣,尤其是看到金融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之后,他们甚至想提前来考察。
李东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关于战略资源管控的建议文件。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文件放回文件夹里合上。
如果传统巨头想用行政手段拖住深空,那就用国际市场的牌来打国内市场。
政府的决策逻辑跟商场的竞争逻辑不一样,商场讲成本,政府讲政治。
一旦深空的技术被贴上了一带一路示范项目的标签,传统巨头的行政手段就失去了立足的基础。这不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剧本,而是在事情进展过程中自然而然长出来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