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母先迎了出来。
她比之前见面的时候看起来稍微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外套,笑着站在门口。简父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平时不太外露,但李东阳注意到他的嘴角比平时往上翘了一些。
来了?路上累不累?简母接过简晓航手里的袋子,快进来,你奶奶一早就在问了。
妈,我爸呢?简晓航问。
在堂屋里陪你爷爷说话呢。简母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大伯大伯母也来了,还有你二叔一家。今天人多,你有个心理准备。
简晓航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李东阳注意到了。
没事,人多热闹。他说。
简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是,你来了他们肯定要凑热闹。
进了堂屋,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
堂屋不算大,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两边靠墙放着几把藤椅和一张旧沙发。
简晓航的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块薄毯子,手里捧着一个暖水袋。
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人瘦了一圈,颧骨在松弛的皮肤下显得比以前更加分明,但眼睛还亮着,看见简晓航走进来的时候,那点亮光晃了一下。
晓航来了?
简晓航走过去,在奶奶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奶奶,我带人来看你了。
她侧过头,李东阳上前两步,在简晓航旁边站定,微微弯了弯腰:奶奶好。我是李东阳,晓航的男朋友。
奶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但依然完整的纸。好,好。她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简晓航,小伙子长得精神。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简大伯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外套,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带着一种家里来了重要客人的郑重。
他旁边坐着大伯母,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色毛衣,脸上的妆化得比自己女儿还浓。
简晓航的二叔和二婶坐在靠门的位置,二叔看起来老实,话少,只是坐那安静地听,二婶的表情带着笑意,但不怎么往人群中凑。
简晓航的堂妹也在,站在大伯母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刷什么东西。她抬头看了李东阳一眼,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低下去,继续看手机。
东阳,坐,别站着。
简母搬了一张凳子过来,放在沙发旁边,你奶奶听说你要来,昨天晚上还念叨着要换身新衣服。
我哪有什么新衣服。奶奶摆了摆手,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那句话里带着一种这孩子说话就是夸张的笑意。
李东阳在凳子上坐下来。
他的位置刚好在奶奶和简晓航之间,靠近门口的暖阳从格子窗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冬日上午那种干净的光。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只要胃口在,精神就在。
奶奶笑了一下,幅度不大,眼角叠起又展开。
临近中午,厨房里开始热闹了。
简母和大伯母、二婶都在灶台前面忙,刀切菜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中飘出一股蒜瓣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一点点沾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让整个堂屋的角落都暖了起来。
简晓航去厨房帮忙了,堂屋里只剩几个男人陪着奶奶和李东阳说话。
简大伯是话最多的那个。
他问了李东阳在旧石头具体做什么、平时工作忙不忙、跟简晓航怎么认识的。
李东阳一一答了,没有说得太细,但也没有回避。
简大伯问完这些之后坐直了一些,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们做影视行业的,应该认识不少明星吧?
认识一些,但不算多。我主要负责幕后的工作,跟艺人的接触不太多。
简大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简父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在儿子和李东阳之间移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堂屋里的八仙桌不够坐,又在旁边加了一张小桌子。
奶奶坐在主位上,李东阳被安排在奶奶旁边,简晓航坐在李东阳的另一侧。
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鸡块、清蒸鲈鱼、笋干老鸭煲、炒青菜、油焖冬笋、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萝卜汤,还有几碟酱菜和腌萝卜。
简母的手艺还是那样,家常但有滋味,每一道菜都透着一种我们尽力了的用心。
席间大伯母的嘴没有停过。
她话里话外每一句都往李东阳的职业上引——做你们这行是不是很赚钱是不是经常能见到大导演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可以提前透露一下。李东阳一一回应了,没有深入。简晓航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伯母你别问了,他今天又不是来面试的,引得简母和二婶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之后,奶奶有些困了,被简母扶着回房间休息。堂屋里的热闹散了大半,有人去厨房洗碗,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靠在沙发上打了几个哈欠。
简晓航拉着李东阳从后门出去,走到村子后面那条小河边。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冬天枯黄的水草。岸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方,细看能发现靠近树梢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些极小的嫩芽,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确实是绿的。
河边没有人。风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但不刺骨。简晓航把手揣在口袋里,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看着河面上细碎的波纹,没有说话。李东阳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简晓航开口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该拉你来。
什么麻烦?
你没看到大伯母那个样子。简晓航说着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落进河里,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话里话外的,全是打听你的事。搞得跟动物园一样。奶奶没吃上多少,也没喝上多少,倒是她们沾了不少光。
李东阳顺着她踢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河面,目光随着那圈涟漪荡开又消散,然后他开口:人情世故,大都是这样。我们家也一样,过年的时候亲戚多了,也有这样的人。别往心里去,介意就更没必要了。
那你没烦吧?
我刚才陪你大伯喝了得有半斤。如果烦了,我不会喝那么多。
简晓航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消失了。她看着河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就是觉得我奶奶有点凄凉。生病了,平时也就我妈和我爸常来看她。大伯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行动少的可怜。
谁老了都一样。李东阳说,八十岁是病死的,一百岁也是病死的。所以健康第一位,开心第一位。你看你奶奶今天的状态,通透,精神也好,看得也开。比那些嘴上说我没事、心里一直在害怕的人强太多了。
简晓航安静了几秒:我觉得我到她那个年纪,指定是不如她的。
两人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简晓航被她大伯母叫住了。大伯母拉她到东厢房的走廊里,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
晓航,大伯母说,你男朋友在旧石头写歌而且还当了管理是吧,毕竟交大高材生呢?这样,你看你堂妹赋闲在家,能不能介绍介绍去公司当个实习经纪人啥的?你也知道她做销售的嘴皮子溜得很,接人待物肯定没问题。
简晓航的表情僵了一下,只在嘴角和眼尾之间,像被人从背面轻轻拽了一下。
她犹豫了两三秒,然后摇了摇了头:大伯母,我和他现在还没定亲,他那边公司的事我管不了,这种事情不好开口。不好意思啊。
说完她没有等大伯母再说什么,侧身走开了。
那个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有给人留出伸手拦她的空隙。她穿过院子走到李东阳身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耳根的颜色比平时稍微深了一些。
晚上回到西湖市区,简晓航和李东阳吃完饭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李东阳在客厅里跟简父聊超市进货渠道和县城消费趋势的变化,简父难得碰上一个愿意认真跟他分享这些的人,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厨房里,简晓航把白天大伯母的事情跟她母亲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部分对话。
简母听完之后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不重,但那声响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女儿面前露出来的不快。
你那个大伯母,简母放下锅铲转过身来,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当年我就应该劝你大伯跟她离婚。老的她不照顾,小的她没教育好,自己天天几十岁了,打扮得跟妖精一样。这事你提都别提,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简晓航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把洗好的青菜,没说话。
你要是真提了,简母继续说,传到你未来公婆那边去,得多难听。下次她再敢提,你就说回去问问我。
简晓航点了点头,把青菜放进沥水篮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
水声在厨房里填满了那几秒钟的空白,但她母亲最后那句话像一颗钉子,留在她耳朵里,没有跟着水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