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第三天彻底转向了。不再是那种从荒原深处持续推来的干燥气流，而是一种更冷的、像是从更远的高纬度地区缓慢渗下来的风，带着一种极其干燥的凉意。师和顺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西北走，脚下的沙土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薄的霜色，踩上去的声音比之前更脆。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土是硬的，像是被夜间的低温冻过又尚未完全解冻。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
路面在变窄，两侧的地形也在缓慢地收拢。他注意到路边的植被正在发生一种新的变化。那些矮草正在被一种更细密的苔藓状植物取代，贴在岩石表面，颜色偏深，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水分浸润过。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正在流动的河。水色偏清，但流速很慢，河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冰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冷光。他放慢脚步，走到河岸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冰的，比他在冻溪遇到的还要凉，像是刚从地下冻层中融化出来。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河面较窄的位置停下来，脱了鞋，卷起裤脚，试探着把脚踩进水里。水流比预想中要急一些，凉意从脚踝向上蔓延，他走得很慢，因为河底的卵石被冻得发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挪动下一步。他走到对岸，穿上鞋，在河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脚放在干燥的地面上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缓慢地消退。
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时，他看到前方的河面变得更宽了，水流也变得更缓，像是一道被周围地形缓慢收拢的浅湾。他放慢脚步，在河岸的一处凸起处停下来。河面上浮着一层冰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蓝的冷调，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低温浸透过的。他看到前方河道转弯处的水面上，有一群正在缓慢移动的轮廓。他停下来，没有急着靠近。那些轮廓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动物都要大一些，像是一群正在浅水中行走的动物。它们的四肢在水面下移动，身体的大部分浸在水中，只露出背脊和头部。它们的背脊颜色偏深，像是被水浸透后呈现出的深褐色，头部轮廓较宽，正朝着他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蹲下来，把苍玉木棍横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站起来。那些轮廓在浅水中停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只从水中抬起了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它的头部轮廓比普通的马要宽一些，眼睛的位置也更高，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偏浅的色泽。它的前腿在浅水中交替移动，露出水面时能隐约看到上面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斑纹，在湿漉漉的毛皮上形成一道道的标记。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吻部碰了碰水面。水面上的冰晶被它的鼻尖推开了，露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它又抬起头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那声音不高，像是被水边空旷的空气吸走了一部分，带着一种像是人声的质地。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浅水中，保持着那个姿态。师和顺蹲在河岸上，把气线从掌心放出去，沿着水面延伸了一段。气线触到那层冰晶时，感觉到一层极其细微的阻力。他让气线停在水面上方，没有深入。过了一会儿，那群轮廓开始缓慢地移动，朝着上游的方向走了一段，又重新停下来。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和它们保持着平行的方向。他注意到它们在浅水中移动时，身体在水面下交替抬起的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适应水温和水位的波动。他在河岸上找了一处被矮石围成的浅洼地坐下来，把那些信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它们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把那根从昆仑石室中找到的羽毛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像是在与河面上的冰晶建立联系。他把羽毛收好，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
天色开始变暗时，他在一处被矮崖半围的背风处生了火。火光在岩壁上形成一小片暖色的光区。他坐在火边，把那几块石头和羽毛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在火光中看了一遍。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正在变冷，像是正在从更远的北方被持续输送过来。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信物的温度正在缓慢地融入他的体温中。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西北走了一段，晨光正在变亮，河面上的冰晶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偏蓝的冷调。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穿过一片被矮树丛覆盖的缓坡之后，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新的痕迹。他放慢脚步，蹲下来，看到地面上有一些被压过的草茎，沿着一条弯曲的路径延伸，像是曾被什么动物反复走过。他沿着那道痕迹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痕迹的尽头看到一块颜色偏浅的石头。他蹲下来碰了一下那块石头的表面，感觉到它的温度与周围的沙土一致。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摸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刻痕。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被矮石围成的浅坑，坑底嵌着一块颜色偏暗的石头。他蹲下来碰了一下那块石头的表面，感觉到它的温度与周围的沙土一致。他把它捡起来翻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他把它放回原处，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河面上的冰晶在风中缓慢移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一段被压缩过的旧记录，正在缓慢地展开。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那些信物的温度在他的怀里保持着持续的稳定。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北山经更远的腹地。他的脚步声落在沙土上，没有声音。那阵风继续从北方吹来，干燥而平稳，像是正在为他留出一道可以沿着它继续前进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