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跃正准备出门去见马老六,手机在课桌上震了一长串。
来电显示是何玉兰。
他拎着书包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才接。
“玉兰婶儿。”
“小跃,你这周末回不回村里?”
“有事?”
电话里沉了三四秒,何玉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婶儿想当面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我怀了。”
沈跃靠在窗框上的身子直了起来,后背离开墙面。
“多久了。”
“两个多月,镇卫生院查过了。”
沈跃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按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时间账。
两个多月前,柳河村,何玉兰家的厨房。
“大山叔知道吗。”
“知道了,他高兴得不行。”
何玉兰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苦还是涩。
“他腿瘫了两年,婆婆天天念叨要抱孙子,现在有了,全家都当是老天开眼了。”
沈跃握着手机的手捏紧了一下。
“婶儿,你来县城吧,我这周末不回村。”
“你别请假耽误功课。”
“不耽误,周六上午你来,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沈跃在窗户边站了两分钟,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三点二十,马老六那边约的是四点。
河东茶馆的事不能推,何玉兰的事也不能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楼下走。
马老六的事处理完之后沈跃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枕头底下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孩子。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没有再往下写。
周六早上何玉兰从镇上坐中巴到了县城。
沈跃在车站出口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的肚子上。
两个多月的身孕还不算显怀,但腰线比从前粗了一圈,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碎花外套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婶儿。”
“嗯。”
何玉兰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些,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面。
沈跃带她到车站对面的早餐店坐下来,要了两碗馄饨一碟小笼包。
何玉兰坐在对面用勺子拨着碗里的馄饨,半天没吃。
“你瘦了。”
沈跃把小笼包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东西,别光看着。”
何玉兰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半口,嚼了两下放在碗沿上。
“小跃,婶儿来不是让你负责的。”
沈跃端着馄饨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多想。”
何玉兰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这个孩子姓陈,陈家的种,陈家的人,跟你没关系。”
“婶儿。”
“你听我说完。”
何玉兰把勺子搁在碗里,两手交叠在桌面上。
“你的路还长,你有你的前途,不能因为这件事被绊住。”
“我没说要被绊住。”
“大山的婆婆已经在准备满月的东西了,鸡蛋攒了三筐,红布买了六尺,全村都知道陈家要添丁了。”
沈跃喝了一口馄饨汤,汤有些凉了,面皮泡得发胀。
“那你来找我干嘛。”
何玉兰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缩。
“我来跟你说一声,也来跟你告个别。”
“告什么别。”
“妇联主任的职务我下周辞了,以后安心在家养胎带孩子,不出来了。”
沈跃放下碗。
“你不干了?”
“不干了。”
何玉兰的声音轻了下去。
“怀着孩子不方便,再说大山那个情况需要人照顾,我不能两头跑。”
沈跃盯着桌上的馄饨碗看了好一会儿。
碗边的花纹是蓝色的缠枝莲,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婶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何玉兰站起来整了整碎花外套,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沈跃也站了起来。
“你坐着,我去结账。”
“不用你结,婶儿自己有钱。”
沈跃拦住她伸向口袋的手。
“你坐着。”
他走到收银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何玉兰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沓红色的钞票。
“这是什么。”
“五千块,你拿着。”
何玉兰的脸色变了。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我的钱,是给孩子的。”
何玉兰咬着嘴唇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在桌子边缘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小跃,你听话,这钱婶儿不能收。”
沈跃把信封拿起来塞进她挎包的侧兜里,拉上了拉链。
“收不收是你的事,但这钱我必须给。”
何玉兰张了两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低下头去拎挎包,背带在肩膀上挂了两回才挂稳。
两个人从早餐店出来,走到车站门口。
回镇上的中巴还有二十分钟才发车,何玉兰站在候车区的长椅旁边,手提着挎包的背带,目光落在沈跃的脸上,嘴角动了动收回去,又动了动。
“小跃。”
“嗯。”
何玉兰踮起脚,嘴唇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带着馄饨汤的热气和碎花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
“婶儿这辈子不后悔。”
她转身走进了候车区,碎花外套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
沈跃站在车站门口没动,直到中巴发动了引擎冒着黑烟开出了停车场,他才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转身往回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王嘉树的消息。
跃哥你在哪,孙大勇说马老六昨天聊得挺开心,约你下周再见一面细谈。
沈跃把手机揣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手掌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那个信封里的五千块是他卖甜瓜攒下来的全部利润。
兜里只剩六十七块钱和一张公交卡。
沈跃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那六十七块钱数了一遍,塞回去。
穷过,不怕再穷一回。
他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步行街那家服装店的时候,橱窗里挂着一件婴儿的小棉袄,淡黄色的,袖口绣了一朵小花。
沈跃的脚步顿了半秒,没停,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