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九点半,沈跃从翡翠阁出来往别墅的方向走。
潘秀芳今天跟他聊了两个小时的供应链调整方案,桌上的茶续了四回,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数字。
从翡翠阁到别墅要经过一条叫做桂花巷的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三盏只剩一盏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沈跃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他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被蛇咬之后他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太多,那两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不对,不是路人走路的频率。
沈跃侧身往巷壁靠了一步,还没站稳,一根铁管从右侧的暗处抡了过来,带着风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腰往左一拧,铁管擦着他的右耳砸在墙上,砖面上崩出一片碎屑。
另一个人从左边冲上来,第二根铁管直奔他的膝盖。
沈跃往后跳了半步避开了膝盖这一下,但后背撞上了第一个人补过来的第二击,铁管横着抽在他左肩胛骨下方。
闷响。
痛感从后背炸开,沈跃咬着牙没出声,左手反手抓住那根铁管,右拳砸在第一个人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得很清楚。
那人闷哼一声松开铁管捂着脸后退,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沈跃把抢到手的铁管掉了个头,朝第二个人的手腕上横扫了一下,那人吃痛松了手,铁管叮当掉在地上。
沈跃膝盖顶进他的腹部,那人弯成了一只虾。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
第一个人捂着鼻子往巷口跑,沈跃正要追,后脑勺上猛地挨了一下。
第三个人。
巷子深处还藏着一个。
沈跃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全是杂音,眼前的路灯光炸成了一片白,膝盖撑不住往下跪,手掌撑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到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流。
后脑勺。
他伸手往后摸了一把,满手黏腻。
眼前的画面在晃,巷子的砖墙变成了两面倾倒的波浪。
三个人的脚步声乱了一阵,往巷口方向跑了。
沈跃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胳膊使了两次劲没撑住,身子歪着倒在巷子的水泥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鼻孔里全是灰尘和铁锈味。
手机在裤兜里一直在响,他的手指摸到了口袋边缘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戴香茹在别墅客厅里走了第十七圈。
茶几上的银耳汤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二分。
沈跃说九点半之前到家。
她拨了第三遍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戴香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换了双平底鞋,拉开大门出去了。
她沿着沈跃从翡翠阁回来的路线往回走,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影子在身后拉得歪歪斜斜。
走到桂花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根铁管。
她的脚步加快了,高跟鞋换成的平底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巷子中段那盏路灯的光圈边缘,一个人侧躺在地上,身下洇出一小滩深色的液体。
“沈跃!”
戴香茹跑过去蹲下来,手指碰到他后脑勺的时候摸了满手的血,她的手在发抖,从口袋里掏手机拨120,声音劈了。
“桂花巷,有人受伤了,头上在流血,你们快来!”
她把沈跃的头小心地挪到自己膝盖上,用外套的袖子按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血洇透了布料,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沈跃你醒醒,你别吓我。”
沈跃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
“打……三个。”
“你别说话,别说话。”戴香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救护车七分钟到的,把沈跃抬上担架推进车厢的时候,他的手指勾了一下戴香茹的衣角,没勾住就松开了。
县人民医院急诊室,后脑的伤口缝了六针。
主治医生用手电筒照了沈跃的瞳孔,又让他跟着手指做了几个追踪动作。
“皮外伤,骨头没裂,但伤口位置距颅底很近,偏一公分的后果不敢想,这两天留院观察。”
戴香茹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沈跃的手腕,指甲掐出了红印子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跃歪着头看她。
“你手劲比打我那几个人还大。”
“你还有心思说笑。”戴香茹咬着牙。
“你先松手,我血液不循环了。”
戴香茹松开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掌,拍完了自己又心疼,赶紧去摸他的胳膊。
沈跃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看到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戴香茹的,两个是王嘉树的,一个是余梦瑶的,最后一个是陈茜露的。
他先回了陈茜露的电话。
“茜露姐。”
“我已经知道了。”陈茜露的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戴香茹报警的时候值班的人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在调监控。”
“桂花巷中段应该有一个摄像头,角度朝南,能照到巷子的一半。”
“你连摄像头的位置都记得?”
“走那条路之前我扫过一遍。”
陈茜露在电话那边沉了两秒。
“行,你先休息,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沈跃靠在病床的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后脑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缝合线拉扯着皮肉,枕头上垫的纱布已经洇出了一片淡黄。
凌晨两点,陈茜露发来消息。
监控锁定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有前科,是本县打零工的闲散人员,第三个没露正脸但体型特征明显。
顺着那两个人的关系网往上查,雇他们的是一个叫胡大龙的。
沈跃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
胡大龙,黄翠玲的丈夫,在外地打工的那个男人。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陈茜露来了医院,把调查结果当面跟他说了一遍。
“胡大龙找的是他表弟的朋友,花了两千块钱雇人打你,目的是报复,他自己交代说知道你跟他老婆的事。”
沈跃的表情没有变化。
“证据够起诉吗。”
“够,故意伤害,最少判六个月。”
“别起诉了。”
陈茜露的眉头皱起来。
“你说什么。”
“给他个教训就行,关十五天放出来。”
“他雇人打你头,差一公分你就是植物人,你跟我说关十五天?”
沈跃看着陈茜露的眼睛。
“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胡大龙为什么打我你清楚,上了法庭黄翠玲的事兜不住,她在村里就别活了。”
陈茜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牙关磨了两下。
“你倒是替别人想得周到。”
“不是替她想,是替我自己想。”沈跃的手指在被单上敲了一下。“我现在经不起这种事被翻出来,影响太大。”
陈茜露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行,按你说的办,但胡大龙这十五天我会让他记住教训。”
“怎么个记法。”
“你别管了。”陈茜露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跃靠在床头,手指摸了摸后脑勺上厚厚的纱布。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是王嘉树的消息。
跃哥,胡大龙的事传开了,咱们班的人都知道你被打了,钱倩倩下午请了假,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跃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探了进来,是戴香茹端着保温桶。
“醒着呢?熬了排骨汤,趁热喝。”
沈跃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枸杞和姜片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你昨晚没睡吧。”
戴香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
“谁说的,我睡了两个小时。”
“骗人,你眼睛都肿了。”
戴香茹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在袖子里。
“你以后走夜路带上我。”
“带你干嘛,你又打不过人家。”
“我打不过但我跑得快,能去叫人。”
沈跃被她这个逻辑逗得笑了一声,牵动了后脑的伤口,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
“别笑了你。”戴香茹心疼地伸手去摸他后脑勺的纱布。
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病房的窗户外面,岭南县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