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饭高峰已经过了,打菜窗口只剩两个学生在排队,蒸汽散了大半,灯光从铝合金罩子里白晃晃地照下来。
沈跃端着餐盘绕到后厨通道,卤蛋阿姨正在把没卖完的卤蛋往保鲜盒里装。
“阿姨,周姐呢?”
卤蛋阿姨努了努嘴,下巴朝值班室方向点了一下。
“今天没出来,早上就说不舒服。”
沈跃把餐盘搁到后厨的空桌上,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门没锁,他敲了两下推开。
周慧芬坐在值班室那张窄沙发上,双腿蜷着,膝盖顶在胸前,两只手捧着一个旧木相框,木框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灰的原木色。
相框里一张照片,年轻的周慧芬穿着白色纱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眉毛眼睛挤到一起,旁边的男人西装笔挺,领带系得规规整整,两个人的手挽在一起。
听见门响,周慧芬整个人弹了一下,把相框往沙发垫底下塞,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来了?”
沈跃走进去把门带上,在沙发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你没吃饭。”
周慧芬扯了扯嘴角。
“不饿。”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泛着粉色,手指搭在沙发垫边缘,指尖没有离开底下那个相框的位置。
沈跃看着她的手。
“今天什么日子?”
周慧芬低下头,指甲在沙发垫的布面上划了一道。
“结婚纪念日。”
她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层黏糊糊的涩。
“习惯了,每年这天翻出来看看。”
沈跃在折叠椅上坐着没动,看了她两秒。
“为什么不扔?”
周慧芬咬了一下下唇,手指攥着沙发垫边缘。
“不是舍不得那个人。”
她停了一拍,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截。
“是舍不得照片里那个自己。”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电风扇没开,外面走廊上远远有学生经过的脚步声。
沈跃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你把它拿出来。”
周慧芬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挂着一层水膜。
“干嘛?”
沈跃弯腰,手探到沙发垫底下把相框拽了出来,木框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
周慧芬伸手去抢。
“你干嘛!”
沈跃用另一只手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五指从她的手背上压下去按在沙发扶手上,力道不重但她挣不开。
他单手把相框背面的铁扣掰开,把那张照片从玻璃底下抽出来。
相纸的边角已经发黄了,背面还写着一行日期。
他把照片从中间撕开了。
纱裙和西装分成两半,年轻周慧芬的笑脸和那个男人的手臂断成两截,碎片从他手指间落进值班桌旁边的垃圾桶里。
周慧芬张着嘴,半截话卡在齿间没出来。
沈跃松开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把空相框搁到值班桌上。
“以后这个框里装你自己一个人的照片。”
周慧芬盯着垃圾桶里那两片碎纸,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
从喉咙最深处冒出来的那种笑,带着气音,带着一点哽咽的尾巴,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水渍,嘴角却翘得收不住。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在确认那个笑是从自己脸上来的。
“你……你真的撕了。”
“撕了。”
“那是我唯一一张穿婚纱的照片。”
“以后穿更好看的。”
周慧芬的笑还没落下去,眼圈又红了一圈,她把脸别到一边去,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沈跃从书包里掏出一只蓝色保鲜盒搁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掀开盖子,两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码在一侧,另一侧是三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酱汁还泛着光泽。
“戴香茹早上做的,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
周慧芬的视线落到保鲜盒里,鼻子抽了一下。
“我又不是没饭吃。”
她嘴上这么说,筷子已经从茶几上的筷筒里抽了一根出来,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入口的那一瞬她的眉头松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弯起来,刚才那副红眼眶的模样被一口红烧肉的酱香盖住了。
沈跃坐回折叠椅上看着她吃。
周慧芬被他盯得筷子停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两颊泛着一点因为吃热食而起的粉,她把两条腿从蜷着的姿势放下来并到一起,拖鞋底下的脚趾因为不自在收了收。
“你别看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今天确实像小孩。”
“哪里像了?”
“哭着把照片藏起来那一下。”
周慧芬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一下,抿着嘴没吭声。
两只荷包蛋吃完,红烧肉也只剩了酱汁。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保鲜盒走到墙角的水池,拧开水龙头把盒子冲了两遍,洗洁精在指间搓出泡沫。
弯腰洗东西的时候她的衬衫从后腰往上带了一截,腰窝上方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沈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从侧面伸过去把保鲜盒从她手里接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湿漉漉的手背,水珠从他们交错的指节间滑下去落进水池。
周慧芬的肩膀抖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变浅了。
两个人贴得近,他低头能看到她耳后那颗小小的褐色痣,头发别在耳后挡不住那一粒。
“慧芬姐,以后中午我给你带饭。”
周慧芬转过身来,仰着脸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她呼出来的气拂在他下巴上。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
“那你别忘了。”
她把保鲜盒推回他手里,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的时候,指甲盖在他的生命线上轻轻刮了一道,那一下既像是无心,又像是故意。
沈跃攥着保鲜盒退了一步。
“不忘。”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深吸了一口走廊里的空气,带着食堂飘过来的豆腐乳味和远处操场的尘土味。
拐过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王嘉树蹲在地上啃一只炸鸡腿,嘴角全是油,看见他过来一脸坏笑。
“跃哥,嫂子做的饭好吃吗?”
沈跃抬脚朝他屁股上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结结实实。
“吃你的鸡腿,少废话。”
王嘉树嘿嘿笑着从地上蹦起来,鸡腿骨头扔进垃圾桶里,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钱倩倩趴在桌上写错题集,写了半张纸笔芯断了,她扭身往沈跃这边探过来。
“借橡皮。”
沈跃从笔袋里翻出橡皮递过去。
钱倩倩接的时候鼻子凑近了他的衬衫袖口,吸了一下。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不是沈跃身上的味道,也不是他常用的那瓶超市洗衣液,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花香尾调,洗发水的味道,女人用的那种。
她把橡皮拿回去,在纸面上用力擦了几下,橡皮屑碎了一桌。
橡皮还回来的时候她把那小块方形的东西往他手心里一拍,力道比借的时候重了三分。
沈跃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钱倩倩转回去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比平时用力了两分,留下一行深深的凹痕。
沈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什么都没闻出来。
放学后的操场上晚霞铺了半边天,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宋雨桐的消息。
沈跃,九号棚新增的两个对照点第一组数据出来了,活性因子浓度比三天前下降了百分之十七,呈持续衰减趋势,跟你说的地下水位影响一致。
沈跃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息,胸腔里那口气终于往下沉了。
降了百分之十七,方向对了。
只要他继续不碰九号棚,三个月后数据会完全回归自然水平,宋雨桐的疑问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结论的观察记录,归进论文的附录里落灰。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锁了屏幕,操场的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去,晚霞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
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