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油锅已经炸了第三锅丸子,冯秀兰站在案板前剁鸡骨架,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又密又快。
沈跃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松木劈柴塞进去两根,火苗从缝隙里蹿出来舔着锅底,灶膛里的红光映在他半边脸上。
“年糕蒸够了没有?”
冯秀兰头也没抬,刀背在鸡骨节上磕了一下。
“蒸了两屉了,再蒸就吃到正月十五去了。”
沈跃把灶膛口的铁火钳搁到墙根,站起来从锅里捞了一颗刚炸好的肉丸子,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咬了一口。
“咸淡刚好。”
冯秀兰这才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刀搁到砧板上。
“行了行了,你去把院子里那副旧对联撕了,新的在堂屋柜子里放着。”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着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青砖地面切成一明一暗两块。
一辆黑色轿车从村道尽头拐过来,停在冯秀兰家门口。
戴香茹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用一根深棕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只纸袋,身后的车门没关,后备箱也是弹开的。
沈跃从门口迎上去,探头往后备箱里看了一眼。
排骨和牛肉码在保温箱里,坚果和糖果分了两袋扎着红绳,两箱牛奶摞在角落,最上面压着一个大号的礼品盒子,白色的缎面包装,侧面露出一截深紫色的羽绒服衣领。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戴香茹把两只纸袋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绕到后备箱拎保温箱。
“过年的,该买的买,别废话帮我搬。”
冯秀兰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看着院子里堆的一地东西,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香茹啊,你这也太破费了。”
戴香茹把那个白色礼品盒子从最上面取出来递到冯秀兰面前,双手递的,手指搭在盒盖上没松。
“妈,这是我第一次给您买的过年礼物,您试试合不合身。”
这一声妈字落地的时候冯秀兰的鼻翼抽了一下。
她的手从围裙上松开,接过盒子的时候指尖碰到戴香茹的手背,在那上面停了两秒。
“收着了。”
她抱着盒子转身往屋里走,嘴上还嘟囔着太贵了不收不收,脚步却快得差点绊到门槛。
院门口又响了一声喇叭,王嘉树骑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从巷口拐进来,后斗里搁着一只卤得黄亮的整猪腿,旁边立着一瓶五粮液用红纸包着。
他跳下车的时候黑色新羽绒服的拉链绞住了围巾,扯了两下没扯开,嘴里嚷着进了院子。
“婶儿!我来了!过年好!”
冯秀兰刚把羽绒服放进柜子里,听见声音从屋里探出头来。
“嘉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手冻红了吧?灶上有热水。”
王嘉树把猪腿和酒搁到八仙桌上,搓着手凑到灶膛前面烤火。
“跃哥,你家烟囱今天冒的烟比谁家都大,我在村口就闻着味了。”
沈跃把最后一箱牛奶从院子里搬进堂屋,脚跟把门关上。
“闻着味你就来蹭饭是吧?”
“那不叫蹭,叫团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
糖醋里脊搁在正中间,酱色油亮;红烧鸡块码得高高的冒着热气;清蒸鱼的葱丝铺了满面;酸辣白菜垫底的大盘子旁边紧挨着蒜蓉粉丝虾;丸子汤的砂锅还在冒泡,汤面上浮着一层葱花碎。
冯秀兰坐上座,身上穿着那件新羽绒服,紫色的,衬得脸色红润了两分。
沈跃和戴香茹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王嘉树坐对面,面前已经摆好了酒杯。
“来,碰一个。”
沈跃端着杯子站起来,戴香茹的杯子碰上来叮的一声脆响,王嘉树的杯子磕得最重差点把酒洒出来。
冯秀兰举着那杯热牛奶,杯口冒着白气。
“都好好的就行。”
四只杯子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
吃到第四道菜的时候,沈跃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
震了一下停了,又震了一下又停了。
来回折腾了七八次,冯秀兰放下筷子看着他的口袋。
“你看看是不是急事,别耽误了。”
沈跃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屏幕。
消息列表从上往下排了一溜。
赵兰香:过年好,注意添衣,别贪凉。
潘秀莲:沈跃新年好!初六请你喝茶。
秦大凤:跃老弟年年有余,初八咱聊聊合同续签。
陈茜露:新年快乐,注意安全。
周慧芬:跃子除夕快乐,饺子吃了吗?
曹晴雨:新年好!推车生意不错!你吃串不收钱哈哈。
他拇指飞快地一条一条回过去,回完最后一条把屏幕摁灭。
戴香茹的筷子在碗沿上搭着没动,眼角的余光从他手机屏幕上滑过去,嘴里嚼着一块排骨,没吭声。
下一条消息的提示音又响了。
钱倩倩:新年快乐,做完试卷了吗?
沈跃在桌子底下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又拍了张他桌角摆着的那摞做完的试卷照片发过去。
三秒钟后钱倩倩回了一个字——嗯。
后面跟了一颗红色的爱心。
沈跃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一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饭后院子里的冷风呼呼灌进来,王嘉树帮着把那筒大礼花从堂屋搬到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纸筒底座卡在青砖缝里立得稳当。
沈跃蹲下去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在打火轮上搓了两下,火苗凑到引线头上。
引线滋滋冒着白烟往筒里缩了进去。
他起身退了三步。
轰的一声闷响从筒口冲上去,金色的火花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个院子和半条巷子照得通亮。
冯秀兰站在屋檐底下,穿着那件紫色的新羽绒服,双手揣在口袋里,仰着脸看天上的烟火。
火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着,她眯起眼睛,嘴角弯着,皱纹里攒满了光。
第二筒打上去的时候王嘉树在院子里嗷嗷叫,跳着脚拍手。
第三筒的尾焰还没落完他就趴到了堂屋的沙发上,嘴里嘟囔着好看好看,声音越来越含糊,然后打起了呼噜。
沈跃从柜子里翻了条毯子抖开盖到他身上,把他搭在沙发外面的一只脚塞回毯子里。
灶房的灯还亮着。
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响着,戴香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松松垮垮地耷着,一半要掉不掉。
沈跃走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把围裙带子的两头捞起来。
指节碰到她后腰那片贴着衬衣的皮肤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温的。
带子在手里打了个结系紧了。
戴香茹把碗搁到沥水架上,转过身来,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在旁边哗啦哗啦地响。
“今年是我这么多年过得最像家的一个除夕。”
她的声音贴着他胸腔的布料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沈跃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
“以后年年都有。”
戴香茹没回话,两只手从他腰侧收紧了。
十二点的鞭炮声从村子各个方向炸响的时候,冯秀兰从堂屋出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两秒。
“都洗好了吧?洗好了就去睡,明儿一早还得包饺子。”
戴香茹从沈跃怀里退出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飞快,拧了水龙头擦手。
“婶儿您先睡,我帮您把地拖了。”
“不用不用,你住西屋,被子我早铺好了。”
冯秀兰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回屋了。
西屋的门关上了。
东屋的门也关上了。
两间屋子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
沈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远处的鞭炮声一阵密一阵疏地响着。
墙那边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和一声长的。
笃笃笃,笃——
那是他上次教戴香茹的暗号。
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攥了一下。
犹豫了五秒。
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消息打了出去:婶儿屋隔壁,隔音差,改天补你。
那边回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
沈跃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再没有声音传过来。
凌晨两点沈跃还是睁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趿着棉鞋出了屋。
院子里的冷空气呛进嗓子眼里带着一股火药味的涩。
他走到压水井旁边,铁把手在手心里冰得刺骨,摁了两下凉水哗哗涌进搪瓷盆里。
捧起来喝了两口,抬头的时候看见院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陶小梅裹着那件红色棉服,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和一只瓷碗。
碗上面扣着一个瓷碟子,碟子边缘还冒着白气。
沈跃走到矮墙这边,两只手搭在墙头的青砖上。
“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陶小梅把牛皮纸包举起来递过来,里面是一只用红绳扎好的土鸡,鸡爪子朝下,脖子上还带着一小撮没拔干净的细绒毛。
“大年三十不进你家门,怕婶儿多想。”
她的声音在凌晨的冷空气里缩成一小团。
沈跃一手接了鸡一手接了碗,掀开瓷碟看了一眼——红糖年糕切成方块码着,表面还泛着一层湿润的粘。
“你自己做的?”
陶小梅把空了的手缩到袖子里,点了下头。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炸响从村东头传过来,火光映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隔着矮墙对着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跃把碗搁到墙头上,右手伸过去落到她头顶,手掌从头发上滑到后脑勺又收回来。
陶小梅的肩膀缩了一下,没躲。
鼻尖红红的,嘴唇抿了两秒才松开。
“睡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
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那鸡要加黄芪炖汤,给婶儿补身子。”
棉服的后背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黑暗里。
沈跃端着那碗红糖年糕站在院子中间,搪瓷盆里的凉水还在晃。
嘴角弯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端着碗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