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沈跃就醒了，枕头底下的手机显示五点四十七分。
酒店的窗帘没拉严，南安城的天光从那道缝里渗进来，灰蒙蒙的一条线落在地毯上。
他坐在床沿上把白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卡其色裤子的裤脚塞进那双唯一的皮鞋里。
镜子里映出来的人跟平时不一样，像个卖保险的。
七点半王嘉树在走廊里砸门。
“跃哥！领带打不上！”
沈跃拉开门看到那根领带在王嘉树脖子上缠成了一个死结，嘴里骂着把那截布条扯下来重新给他系。
“你就不能买根拉链式的？”
“我以为跟系鞋带一样。”
八点四十五两个人到了会展中心c区36号展位，五十箱深绿色礼盒码成三层的金字塔摆在展台后方，正中间立着那块白底绿字的展板。
上面写着六个字：柳河村蔬果基地。
沈跃把产品手册在台面上铺了一排，名片盒搁在右手边，试吃盘还空着。
对面六米宽通道的另一侧，宏图农科的LEd屏幕已经亮了，蓝底白字的宣传片在循环播放，两排穿深蓝色制服的姑娘站在品尝区后面，每人面前摆着一只银色的托盘。
九点整，广播里的开幕致辞结束了，人流从主通道灌进来。
第一个小时过去，沈跃面前停下来的人只有七个。
三个拿了手册就走，两个问了价格摇头离开，一个是隔壁酸菜厂的老板娘过来借胶带，还有一个是找厕所问路的。
对面宏图农科的展位前排着十几个人，免费品尝区的银托盘上摆着切成薄片的进口蜜瓜和火龙果，姑娘们的笑声传过来。
王嘉树把手里的名片搓出了一个卷。
“跃哥，这样下去不行啊，我去门口发传单。”
沈跃把他攥名片的手按下来。
“别急，产品说话。”
他从身后的礼盒里取出一只甜瓜，拇指在瓜面的网纹上摸了一下，掂了掂分量，从台面下面摸出水果刀。
刀刃从瓜顶切下去，果肉在刀刃两侧裂开的那一瞬，橘红色的瓜瓤在展位的白炽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甜香味从切面上涌出来了。
沈跃把半只瓜切成八块摆在试吃盘里，搁到台面最前沿。
三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通道里经过，脚步在试吃盘前面慢了半拍，鼻翼翕了两下。
他停住了。
手指从盘子里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眉毛抬起来了。
又拿了一块，吃完，手指在纸巾上蹭了两下，拿第三块。
“小伙子，这瓜哪产的？”
沈跃把一份产品手册和一张名片递过去。
“岭南县柳河村，自有基地种植，温控大棚，不打催熟剂。”
男人翻开手册看了两页，手指在种植数据那栏停住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台面上。
刘东海，南安鲜天下连锁生鲜，采购总监。
“能长期供吗？”
“能。”
刘东海把手册合上夹在腋下，指了指那堆礼盒。
“给我拿两盒，我带给我们老总尝尝。”
王嘉树利索地从金字塔底层抽出两盒递过去。
刘东海接了礼盒，走之前拍了拍沈跃的肩膀，嘴角的纹路挤到一起。
“小伙子，你这瓜比对面那家好吃。”
这句话的音量不算低。
对面展位里一个戴耳麦的助理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两句什么。
沈跃把刘东海的名片收进内袋里，拇指在名片的边角上按了一下。
下午两点，广播里通知嘉宾巡馆开始。
一行人从A区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嘉宾证。
随行的七八个人里，沈跃认出了林诗诗。
她穿着一套藏蓝色套装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手里抱着一只文件夹，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嘴唇没动，但脚步的方向往副市长那侧靠了半步。
队伍经过宏图农科展位时停了三十秒，方志远迎上去握手寒暄，副市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走到跃香农业展位前面的时候林诗诗侧身对随行秘书说了一句什么，秘书凑到副市长耳边。
副市长停下了。
他走到台面前面拿起一块试吃甜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
“这瓜不错，哪个基地的？”
沈跃站直了身子。
“南安市岭南县柳河村蔬果基地，全村二十七户农民参与经营，去年带动贫困户年均增收六千元。”
他顿了一拍。
“目前跟省农大贺正清教授团队有学术合作，土壤改良和高效种植方面的数据正在发表中。”
副市长放下果皮在纸巾上擦了手。
“基层农业创新要多支持。”
他冲沈跃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跟着的摄影师按了三下快门，闪光灯在展板上晃了两道白光。
对面宏图农科的展位里，方志远站在LEd屏幕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目光越过通道落在沈跃背后那块展板上。
不到五分钟，他身边那个戴耳麦的助理端着一盘切好的进口水果走到沈跃展位旁边三米的位置，嗓门拔高了一截。
“免费品尝！澳洲进口车厘子！新西兰奇异果！”
路过的采购商有四五个人被截了过去。
王嘉树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
“跃哥，他故意的！”
沈跃拍了下他后背，自己绕过台面走到那个助理旁边。
助理看见他过来端盘子的手往后缩了一截。
沈跃笑着从试吃盘里又切了四块甜瓜摆到台面前沿，对着周围几个正在吃车厘子的采购商开了口。
“几位老板，吃完进口的尝尝咱们国产的，盲比一下哪个口感更好？”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矮胖男人嘴里含着车厘子核走过来，拈起一块甜瓜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把车厘子核吐到纸巾里。
“甜瓜赢了，水分足，甜度也高。”
旁边又凑过来三个人，你一块我一块把试吃盘清空了，六个人里五个说甜瓜好吃。
那个助理端着剩了半盘的进口水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了三秒，转身端着盘子走了。
沈跃回到展位里继续切瓜。
下午三点之前他口袋里多了十二张名片，台面上的意向登记表填了五行。
傍晚六点展会第一天结束，场馆的灯光从暖白切成了冷白，工作人员开始巡馆催撤。
沈跃清点剩余礼盒，五十箱只剩了八箱。
他拨通秦大凤的电话。
“凤姐，仓库还有备货吗？”
“二十箱，明早冷链能到。”
“全发过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展台边上揉了揉后颈，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诗诗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展板前面跟副市长说话的侧影，背景里那块柳河村的牌子拍得清清楚楚。
配文四个字：你上报纸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钱倩倩的消息跳了出来。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穿白衬衫挺精神的，比平时好看。”
沈跃的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七个字发过去。
“那以后天天穿白衬衫。”
钱倩倩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少臭美，早点睡。
沈跃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出场馆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带着二月南安特有的湿气。
王嘉树跟在后面，西装的扣子早解开了，领带扯成一条围巾搭在脖子上。
“跃哥，明天那个刘东海还来不来？”
“来。”
沈跃的步子没停，目光扫过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降了一半，里面坐着的人他没看清，但车牌他记住了。
宏图农科的公务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