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沈跃到戴香茹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声音从关着的车窗里闷闷地透出来。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沓中介打印的房源信息,最上面那张的照片里一栋灰扑扑的单元楼占了半幅画面,旁边用荧光笔标了价格和户型。
沈跃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从出风口扑到脸上,他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翻,纸角被戴香茹折了好几个标记。
“预算十万以内,我筛了三套,都在县城生活配套成熟的片区。”戴香茹发动车子倒出车位,方向盘打了一把半,动作利落。
沈跃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户型图。“你什么时候跑的中介?”
“前天下午,你跟陈大山在村委开会那阵。”她踩了一脚油门汇入主路。“连看了三家中介,腿都快跑断了,有两家报价虚高直接被我刷掉。”
第一套在老城区的单元楼六层,没电梯。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西装外套,领着他们从单元门进去。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墙面的石灰皮剥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沈跃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段又窄又陡的水泥台阶,台阶边缘磨得发亮,扶手的铁管子锈了一片。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摇了下头。
“婶儿膝盖不好,爬不了六楼。”
中介赶紧接话。“这个价位确实划算,每平——”
“不用说了,下一套。”
第二套在城南的回迁小区,一层,倒是不用爬楼了。中介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推开一股霉味夹着潮气扑面过来。沈跃进了客厅站了十秒就出来了。
客厅朝北,阳台被对面的楼挡得严严实实,中午十二点屋里还得开灯。
戴香茹跟在后面出来,在走廊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这房子住进去关节炎得犯。”
中介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推了推眼镜往第三个地址的方向引。“最后这套您二位一定满意,带院子的。”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东新小区,外墙的涂料还是新的,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头在看报纸。
第三套在一楼,两室一厅六十五平。
中介打开门的时候沈跃没急着进屋,先绕到了后面。
院子不大,八个平方,但铺着红砖地面,砖缝里没长草,打理得干净。靠墙那一侧有一排半人高的花坛沿,水泥砌的,花坛里空着没种东西,泥土翻了一层新鲜的,上面还带着几道叉子齿的印子。
沈跃走到院子中间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一把花坛里的土。
松软,肥力够,种葱蒜辣椒绰绰有余。
他的脑子里已经出画面了——冯秀兰蹲在这排花坛前面,左手拎着个塑料壶浇水,右手揪着一棵蒜苗查看长势,嘴里念叨着今年的蒜怎么比去年矮了半截。
“这套多少?”
中介翻了下手机。“房东报价九万八,可以谈。”
沈跃没接话,站起来又看了看院墙的高度——一米六出头,不挡光,墙头没铺碎玻璃,安全。院子的排水沟在角落,通着小区的雨水管网,不会积水。
戴香茹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个小院子。她刚把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水龙头拧开试了水压,开关挨个按了一轮,厕所的冲水箱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我觉得这个好,有院子你婶儿能种菜,跟在村里一样。”
沈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砍到多少合适?”
戴香茹侧过身来对着中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九万二,首付五万,剩下的分十二个月付清,利息你们不收,否则我们看隔壁小区那套。”
中介的嘴张了一下没来得及还价,戴香茹又补了一句。“隔壁那套我看过,同户型同面积,报价八万九,带装修。你要觉得九万二不行我们现在就走。”
沈跃在旁边看着她砍价,嘴角差点没绷住。哪来的隔壁小区同户型,她前天跑中介的时候那边根本没看过。
中介的脸上经历了三秒钟的内部斗争,笑着打电话去跟房东谈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戴香茹蹲到花坛前面拨了拨土,从里面翻出半截干枯的葱根扔到一边。
“上一家住这的人也种过菜。”
“说明这土确实行。”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厨房的灶台高度刚好,你婶儿个子不高,切菜不用踮脚。卧室朝南,冬天下午能晒到太阳,膝盖暖和。”
沈跃看了她一眼。“你连灶台高度都量了?”
“进门第一件事就量了,用我的手机比的。”
十五分钟后中介笑着从外面回来了,房东同意了九万二的价格。
合同签好了,沈跃的名字落在买方那栏里,拇指摁在红色的印泥上按了指印。按完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色的拇指印,印纹清清楚楚的。
签完字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小院子的红砖地面在下午的阳光里发着暖色的光。
从十五岁冯秀兰把他从路边的排水沟里捞起来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七年。她拿他当亲生的养,自己穿着补了三层的棉袄,给他买新的校服。膝盖疼得走不动路的时候还蹲在灶房里给他烙饼。
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但至少能给她一个不用爬楼、不用受潮、能在院子里种菜的家。
戴香茹从他身后绕过来,手臂穿过他的胳膊弯挽住了。
“你婶儿知道了肯定哭。”
“她天天哭,高兴也哭难过也哭。”
戴香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声从那个位置传出来闷闷的一截。“那你呢?”
“我不哭。”
“鼻子都红了还不哭。”
沈跃偏头用肩膀顶了她脑袋一下。“走了,吃饭去。”
两个人从售楼处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街对面的米线店飘出牛肉汤底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沈跃的。
戴香茹回头看他。“早上没吃饭?”
“吃了个馒头。”
“馒头管什么用,走。”
坐下来点了两碗过桥米线,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碗面上冒起来,糊了戴香茹半边眼镜。她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没戴回去,眯着眼睛看他。
那个眯眼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少了几分精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桌子底下她的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等婶儿搬来县城了,你还住我那吗?”
沈跃从碗里捞了一块牛肉放到她碗里。“住啊,你不让住了?”
戴香茹把那块牛肉夹起来咬了一半,嚼了两口才接话。“让,我怕你搬走,那房子就我一个人了。”
沈跃放下筷子,正对着她的眼睛。
“不会搬走。”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干净净地搁在两碗米线中间的桌面上。
戴香茹低头搅米线,脸埋到碗口下面去了,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两只耳朵。耳朵尖是红的。
半碗米线吃完她又抬起头,眼镜还没戴,眯着眼看他的样子多了两分赖皮气。“那你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沈跃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也夹到她碗里。“你吃。”
“我没要你的牛肉。”嘴上说着,筷子已经把那块肉夹进嘴里了。
下午四点回到别墅,沈跃坐到书桌前面摊开那本小本子开始算账。
房子首付五万,已付。
月供四千,十二个月。
展会订单扩产备货,三万。
加工中心设备尾款,两万。
给陶小梅的启动资金,一万。
圆珠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条线,加了两遍,数字没变。
剩余现金:两万出头。
他把圆珠笔搁下来靠到椅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两万块钱,撑到大棚下一批出货至少还有四十天,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设备维修、天气灾害、物流涨价——都能把这笔钱吞干净。
得再找秦大凤谈一笔短期周转。
他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三个字:问凤姐。
合上本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路灯亮了。
晚上钱倩倩发来一张作业照片,英语作文写了一页半,字迹比上学期工整了两分,至少看得出来是一笔一划写的,不像以前那样连笔连到自己都认不出来。
沈跃用红笔在手机上圈了三处语法错误截图发回去。
钱倩倩回了一个歪嘴笑的表情。
“就错了三处,进步吧?”
沈跃敲了五个字。
“不错,奖冰棍。”
“我要双倍的。”
“你一个人吃两根?”
“一根现在吃一根存着夏天吃。”
“那夏天化了怎么办?”
“你再买一根。”
“行,欠你的。”
“你记着啊,别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上次说请我吃烤红薯到现在也没请。”
沈跃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下次回去补上。”
“说话算话。”
“算话。”
消息一来一回发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最后一条是钱倩倩发的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猫团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手机屏幕暗掉的时候沈跃的嘴角还挂着弧度。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洗完澡躺到床上,头发还没干透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困意刚上来手机又亮了。
潘秀芳转来一张截图。
南安日报农商对接会专刊的电子版,第三版右下角一张照片,沈跃站在柳河村蔬果基地的展板前面跟副市长握手,白衬衫的袖口卷了半截,后面金字塔形的礼盒码得整整齐齐。
配文标题:岭南县柳河村沈跃,用一亩瓜田改变一个村庄。
沈跃把照片放大了看,自己那张脸在报纸的印刷质量下糊成了一片,倒是身后那块展板上柳河村三个字拍得清清楚楚。
他把截图往下拉了一截。
底下附了一条朋友圈转发记录。
方志远。
评论只有一个字。
嫩。
沈跃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
嫩。
他把这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方志远的意思很明白——你上了报纸又怎样,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小孩子过家家。
沈跃把截图删了,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等着瞧。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方志远用嘴赢,我用账本赢。
合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苏婉清的定制礼盒订单,他还没回复。
回还是不回,那条钓线接还是不接。她递名片的时候手指在他指节上多停了一拍,那个动作不是做生意的人该有的。山隐居是方志远的产业,她是方志远安排进去的运营总监,跟宏图系的赵明远还是大学同学。
三层关系叠在一起,这笔生意的味道就不对了。
但不接的话,方志远会知道他已经看穿了这步棋,下一张牌会换一个他看不见的角度打过来。
接了,至少这条线还在他眼皮底下。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十几秒没落下去,最终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