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清去见方志远了。”
沈跃把温以宁发来的照片递给戴香茹，指尖在来访登记那一栏点了一下，纸面上的贺正清三个字被手机屏幕照得发白。
戴香茹原本在改药食同源加工区的排水图，笔尖停在冷链仓和发酵间之间，没有再往下画。
“他是被方志远请过去的，还是自己去的？”
“温以宁没写。”
“那就是她也不敢确定。”
沈跃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给宋雨桐转了一份，只发了四个字。
“盯紧导师。”
宋雨桐回得快。
“我知道。”
戴香茹把图纸卷起，抬头看他。
“你今天还去石桥村？”
“去，三号棚钢架验收，王建国那边发了检测标准，我得亲自看一眼。”
“方志远和贺正清刚碰头，你还往工地跑？”
沈跃拿起外套，顺手把桌上的红绳钥匙扣挂到腰侧。
“他想让我所有线都乱，我就更不能乱，石桥村是第二基地，不能出半点漏子。”
手机刚塞进口袋，黄翠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跃子，你赶紧过来，三号棚钢架不对劲，焊口这儿裂着一道缝，施工队还跟我扯啥正常现象，我看他们就是糊弄咱！”
沈跃换鞋的动作慢下来，声音却稳。
“黄姐，你先别骂人，拍照，拍近景，拍全景，再把钢架编号拍清楚。”
“我拍了，裂纹都能看见。”
“把施工方老板刘铁军叫到现场，谁也别动那根梁。”
“他要是不来呢？”
“告诉他，今天不来，明天王建国带检测员来，返工费用和误工损失一起算。”
黄翠玲那边传来她扯着嗓子喊人的动静。
“行，我这就叫他！”
戴香茹站在门口看着沈跃。
“要不要让老韩跟你一起去？”
“老韩盯账，黄姐盯现场，够了。”
“雨要下。”
“我骑慢点。”
戴香茹把一件薄雨衣塞进他怀里。
“你每次说骑慢点，回来都一身泥。”
沈跃接过雨衣，低头看她的手还搭在衣领上。
“今晚要是回来晚，我给你发消息。”
“别只发没事。”
“那发我回来了。”
戴香茹松开手，眼底那点不安被她压进一句硬话里。
“你最好记得。”
石桥村三号棚外，黄翠玲叉着腰站在泥地里，铅笔插在发间，脸上的汗和土混在一起。
刘铁军蹲在钢架旁，手里夹着烟，见沈跃过来，嘴上还挂着敷衍。
“沈总，这点小纹不影响，钢材热胀冷缩，工地上常见。”
沈跃没接他的烟，只把王建国发来的检测标准打印件递过去。
“刘老板，你念第七条。”
刘铁军看了一眼，没念。
黄翠玲立刻接话。
“咋不念？刚才不是挺会说？”
沈跃蹲下，手指没有碰焊口，只用手机灯照着那条细裂。
“第七条写得清楚，主承重钢架焊缝不得出现贯穿性裂纹，现场焊缝宽度不得低于标准值，三号棚这一根梁，焊面虚，边缘起皮，裂纹已经过了三分之一焊缝长度。”
刘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沈总，话不能这么说，工人干活哪有一点毛病没有？”
“有毛病可以返工，糊弄不行。”
“你这话说得重了。”
沈跃站起来，把手机里拍好的照片翻给他看。
“我不跟你吵，三号棚全部承重梁复检，问题梁拆掉重焊，返工不计入追加费用，耽误工期按合同扣款。”
刘铁军脸色拉下来。
“沈总，你这是拿合同压人？”
黄翠玲把账本往腋下一夹，冲到他面前。
“合同不是拿来看的？你收钱的时候咋不嫌合同压人？”
刘铁军看向沈跃。
“你们跃香农业以后还要不要找施工队干活？”
沈跃从包里取出一份返工承诺书，放在车前盖上。
“刘老板，签了，咱们还是合作方，不签，王建国明天带人来取样，检测报告进档案，你以后在岭南接棚架活，别人都会先看这份报告。”
刘铁军的手在烟盒上搓了搓。
“你年纪不大，办事挺狠。”
“我年纪不大，钱也不多，经不起别人拿空焊口骗。”
黄翠玲把笔递过去。
“签吧，别磨。”
刘铁军看着围过来的几个石桥村村民，又看了看郑支书，最后把烟往泥地里一按，抓过笔签了名。
“明早我带人返工。”
沈跃把承诺书收起。
“今晚把材料清单发给老韩，少一根都不行。”
刘铁军走后，郑支书抹了把脸上的汗。
“跃子，多亏你来一趟，这要是棚盖起来再出事，咱石桥村脸都丢完了。”
“郑叔，脸面不值钱，村里人的地和工钱值钱。”
黄翠玲看天色变沉，骂了一句。
“这天也来添乱，云都压过来了。”
话刚说完，大雨就砸下来，棚外泥路很快被冲出几道水沟。
沈跃披上雨衣，推摩托到村口，后轮刚下坡就陷进软泥里。
郑支书撑着伞追过来。
“别走了，路冲烂了，摔一跤不划算。”
沈跃看了眼手机，信号也开始发虚。
“我把车推回村委。”
“推啥，先找地方住。”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账本跑过来，裤脚湿到小腿，脸被雨水冲得白净，眼睛却亮。
“沈总，路断了，我家有空屋子，你将就一晚吧。”
沈跃认得她，石桥村会计钟小婉，高中毕业后留村里做账，土地分配表就是她整理的。
“不麻烦你家，我在村委凑合一晚。”
钟小婉把怀里的账本护得紧，急忙摇头。
“村委那张折叠床坏了，昨晚郑叔还说腿硌疼，我家就在旁边，客房空着。”
郑支书也劝。
“跃子，你别逞强，钟家干净，她爸钟建军是退伍军人，在县城打夜工，她妈睡得早，你去住着放心。”
黄翠玲把雨伞往沈跃头上一塞。
“你要是今晚摔沟里，戴总能把我骂到明年。”
沈跃看着钟小婉被雨打湿的袖口，点了头。
“那就麻烦你一晚。”
“不麻烦。”
钟小婉低头笑了下，转身带路时差点踩进水坑，沈跃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
她脚步乱了点，又赶紧站稳。
“谢谢沈总。”
钟家院子收拾得干净，客房里的被褥带着太阳晒过的棉香，钟小婉换好床单，又端来一碗姜汤。
“我妈说你淋了雨，喝这个，不然夜里要头疼。”
沈跃接过碗，手指碰到她指尖。
钟小婉正在递碗的手缩回去，耳根红意从发边透出来，眼睛也不敢抬。
“你，你趁热喝。”
她说完就跑出门，脚步在堂屋里轻轻乱了一下。
沈跃把姜汤喝完，给戴香茹发消息。
“路断了，住石桥村会计家客房，郑支书安排的。”
戴香茹回。
“家里有谁？”
“她母亲，她父亲县城夜工。”
“门锁好，别乱充英雄。”
“知道。”
隔壁房间传来翻书声，雨声盖在屋顶上，钟小婉的声音断断续续。
“important，重要的，improve，提高……”
沈跃坐在客房桌边摊开石桥村土地分配图，听她把 improve 背错了音，便抬手敲了敲墙。
“背到哪儿了？”
隔壁书页声停住。
“第三单元，好多词记不住。”
“明天早起半小时，我教你一个记忆法。”
那边安静了那么会儿，才小声回。
“好。”
清早雨停，院子里还积着水，钟小婉搬了小板凳坐在石榴树下，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追着沈跃说的词根往下记。
“important 先拆，im 往里，port 带，ant 形容词尾，你就记成往心里带的东西，才重要。”
钟小婉抬头看他。
“还能这样记？”
“能记住就是好办法。”
她赶紧低头写，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又被她拨到背后。
“那 improve 呢？”
“im 还是往里，prove 有证明的意思，往里证明自己，就是提高。”
钟小婉写得飞快，眼睛里的崇拜藏不住。
“沈总，你读书肯定不费劲。”
“费劲，只是我会找办法。”
“那我能考上大专吗？”
沈跃把她本子翻到前面，看见每页都写满了词和账目计算。
“你这股劲，考不上才怪。”
钟小婉手里的笔在纸边划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以后要是考上了，请你吃饭。”
“先把三号棚返工账盯好。”
“我一定盯。”
沈跃起身告辞时，钟小婉追到门口，把一个塑料袋塞给他。
“我妈做的红薯饼，路上吃，别饿着。”
沈跃接过来。
“替我谢谢阿姨。”
钟小婉点头，正要说话，村口忽然传来黄翠玲的喊声。
“跃子，刘铁军带人来了，可他后面还跟着两个生面孔，说是县质监的人！”
沈跃把红薯饼递回钟小婉手里，目光落向村口那辆陌生白车。
“质监？”
钟小婉抱着袋子的手收紧。
“沈总，车牌不是县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