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把手机扣回讲台,指腹还压在屏幕边缘,胡如玉已经把那份乡镇教育扶助计划往前推了一寸。
“赵老师,班会继续讲纪律,还是先讲学校申报材料?”
教室里原本低头看书的学生都抬起头,钱倩倩握着英语帮扶记录本没有坐下,王嘉树把笔帽从嘴边拿开,偷偷看向沈跃。
赵建国把材料合上,纸边被他压出折痕。
“胡主任,申报材料没有通过校务会讨论,不能拿到班会上当挡箭牌。”
胡如玉把另一份带公章的收文回执放在讲台上。
“市教育局收了补充材料,校务会今晚补流程,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去办公室提,不要在学生面前把正常实践说成校外经营。”
赵建国的脸色沉下去,手伸向手机又收回来。
“我会按程序反映。”
沈跃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下的草案抽出来,递给前排的钱倩倩。
“帮我收好。”
钱倩倩接过草案,低声问:“你今晚还要改材料?”
“胡主任改,我提供基地数据。”
“那你吃晚饭吗?”
“吃。”
钱倩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草案夹进自己的英语书里。
“你每次说吃,最后都变成喝两口粥。”
王嘉树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作证,他上次说吃饭,啃了半个包子就去接电话。”
沈跃看向他。
“你记得挺清楚。”
“我关心同桌健康。”
赵建国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班会还没结束,下面继续讲学生行为规范。”
胡如玉站在后门,没有再走,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给沈跃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南安,潘秀芳约好了郑维民,你别迟到。”
沈跃看完,把手机扣回课桌肚里。
钱倩倩回头看他,唇动了动,没有问。
第二天下午,戴香茹站在别墅门口,把一件深灰色外套递给沈跃。
“穿这件,别穿你那件校服外套去见基金会理事长。”
沈跃接过外套,看了一眼手里的企业资料袋。
“我穿校服更符合学生身份。”
“你今天不是去装可怜学生,是去谈二十万奖学金。”
戴香茹替他把外套领口抚平,手指碰到他肩线时停了下,又把资料袋从他手里拿过去检查。
“企业营业执照,村委会合作协议,农业局认定文件,柳河村实践基地照片,青苗计划方案,资金监管条款,都在。”
沈跃看着她把资料按顺序排好。
“戴总比我还熟。”
“钱从公司走,我当然要熟。”
她把资料袋递回去,又从玄关柜上拿起一个木盒。
“甜瓜礼盒,秦大凤早上送来的,挑了最甜的两只。”
沈跃接过盒子。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郑维民是基金会的人,送烟酒不合适,送基地甜瓜正好。”
戴香茹抬眼看他,刚才利落的表情软下来。
“谈成也别逞强,二十万不是小钱,回来跟我说清楚。”
“好。”
“今天不是周三,你可以接电话。”
沈跃笑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那我走了。”
潘秀芳的车停在南安老茶馆外,等沈跃下车时,她隔着车窗打量他。
“不错,总算不像刚从大棚里钻出来。”
沈跃拎着礼盒上前。
“人到了?”
“包间里,五十多岁,秃顶,笑起来和气,眼睛不好糊弄。”
潘秀芳推开车门,陪他往茶馆里走。
“郑维民不缺企业捐款,他缺的是能让教育厅看着顺眼的项目,你别把自己说成救世主。”
“我知道。”
“还有,方志远见崔明哲那边还没发函,这就是你的窗口。”
沈跃停在包间门口,把资料袋换到左手。
“那就趁窗口还开着,把门钉上。”
潘秀芳看了他一眼,敲门。
里面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
“进。”
郑维民坐在茶桌后,头顶灯光照着他发亮的额头,他没有起身,只把茶盏推到对面。
“沈跃?”
“郑理事,您好。”
沈跃把资料袋放在桌上,又把甜瓜礼盒放到旁边。
“跃香农业今年第一批精品甜瓜,给您尝个鲜。”
郑维民拍了拍盒子,笑眯眯地看他。
“小伙子,十九岁就想做公益?”
沈跃坐下,没有先碰茶杯。
“不是公益,是投资。”
郑维民端茶的动作慢下来。
“投什么?”
“投在教育上的钱,回报比任何一块地都长。”
潘秀芳坐在旁边,端起茶杯遮了一下嘴角。
郑维民笑出声,翻开方案第一页。
“你这话说得比我带过的企业家秘书都漂亮。”
沈跃把企业资料依次推过去。
“漂亮话不顶用,钱要进基金会监管,名单由学校公示,基金会监督,跃香农业不碰学生名额,也不碰资金使用。”
郑维民翻到资金条款,笑意收了些。
“二十万首期,后续按基地利润追加,你确定?”
“确定。”
“加工中心刚起步,南安档口又要租金,你这个年龄,最怕把账算得太满。”
“我算过,紧一点,但不会断。”
郑维民抬头看他。
“为什么一定挂乡镇教育扶助计划?”
“学生进基地,需要教育口的合法路径,柳河村大棚能做农业实践,石桥村能做英语帮扶,后街可以做勤工观察岗位,但这些都要规矩。”
“你怕别人说你借学生给企业贴金?”
“我怕学生被卷进成年人打架。”
郑维民手指在方案第三页敲了敲。
“这句比前面那句实在。”
沈跃没有接话。
郑维民继续往后翻,看到冠名页时,把文件夹合上一半。
“跃香农业冠名太重,商业味压不住,改成青苗计划,企业只在捐赠单位栏出现。”
潘秀芳看向沈跃。
沈跃直接点头。
“可以。”
郑维民挑了下眉。
“你不争?”
“项目能批,比名字重要。”
“年轻人,很多企业家听见这句话要心疼。”
“企业名字贴在学生身上,不如贴在菜筐上。”
郑维民又笑了,这次笑完,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伸手。
“下周我跟基教处老钱吃饭,顺带把这份方案递上去,能不能批,看缘分。”
沈跃握住他的手。
“郑理事愿意递,就已经帮了大忙。”
“别把话说满,教育口最怕材料不干净。”
“材料随时查。”
郑维民松开手,又拍了拍甜瓜礼盒。
“做事周到,行,年轻人,我帮你问。”
出茶馆时,潘秀芳走在沈跃旁边,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
“成了?”
“七成。”
“剩下三成呢?”
“看方志远那边动作有多快。”
潘秀芳打开车门。
“那二十万你打算从哪出?”
沈跃坐进副驾,看着街对面茶馆招牌被风吹得晃了晃。
“这个月加工中心利润刚好够,戴香茹那边我去说。”
潘秀芳启动车子,没急着开走。
“她不会拦你。”
“我知道。”
“知道还要说?”
“钱从公司走,她是合伙人,不是提款机。”
潘秀芳看了他一眼,车刚驶出停车位,手机就响了。
她扫了一眼来电,脸上的轻松收住。
“郑维民的助理。”
沈跃把资料袋抱紧了些。
潘秀芳接通免提,对面只说了一句话。
“潘姐,郑理事让我提醒沈总,崔明哲今晚也在南安,春澜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