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大科研楼?”沈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重新贴回去,桌上的茶杯被他推到一边,杯底在玻璃上拖出一道水痕。
陈茜露那边传来键盘声,她说:“号码最后一次定位在省农大科研楼东门,时间是昨晚九点十六,之后关机,基站再没有记录。”
潘秀芳把贺正清课题摘要压在掌下,抬眼看他:“贺广林在省农大,曹晴雨前夫手里拿着后街锁型资料,方志远司机在南安跟他见面,这条线绕了一圈,最后还是绕到贺正清身上。”
沈跃没有急着接话,只把手机免提打开,放到茶桌中间:“茜露,号码实名和设备信息都留档,不要去省农大堵人。”
陈茜露说:“不堵?这号码刚给后街递刀。”
“递刀的人未必拿刀。”沈跃把那张打印纸照片放大,指尖停在后门锁型号那栏,“我要看他下一次把纸递给谁。”
潘秀芳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让贺正清再走一步。”
沈跃说:“他课题六月二十答辩,专利最迟六月十五要先进保护框架,我现在不能在省农大门口跟他撕开。”
陈茜露说:“那后街呢?曹晴雨前夫还会来。”
“孙大勇今晚继续守,后门换锁,阁楼窗帘换遮光布,陶小梅和曹晴雨不要知道号码来源。”沈跃说完,把手机拿近些,“还有,贺广林如果再出现在南安茶楼,拍桌面,拍账单,拍纸,别拍得太显眼。”
“明白。”陈茜露那边停了敲键盘,“还有一件事,省农大科研楼昨晚有实验室夜间登记,贺正清在楼里。”
沈跃手里的茶盖碰到杯沿,原本要盖上的动作停住,杯口的热气往上冒,他却没有再往下扣。
潘秀芳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就够了。”
“还不够。”沈跃把茶盖盖好,“够做判断,不够做证据。”
陈茜露说:“我继续查。”
电话挂断后,包厢里安静下来,服务员敲门送菜,潘秀芳摆手让人先放门口。
她等门外脚步走远,才开口:“跃子,明早老周来,你别把贺正清这条线全摊开,他是做知识产权的,不是给你查案的。”
沈跃点头:“我只谈加快审查。”
“他会问你产业化紧迫性。”潘秀芳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红枣液,加工中心,柳河村菌株,石桥村甜瓜,这些都能说,但你身上的东西不能说。”
沈跃看着茶水慢慢涨上来:“我知道。”
潘秀芳把茶壶放回去:“你每次说知道,我都觉得你准备拿自己去顶。”
“潘姐,我没那么大方。”
“你要是真没那么大方,后街那两个姑娘昨晚就该被叫醒搬走,而不是你一个人坐到天亮。”潘秀芳把筷子拆开,又没去夹菜,“吃饭,明天说话要有力气。”
沈跃夹了一筷青菜,手机又亮了。
宋雨桐发来课题摘要的标注版,最后一行写着:“企业共建单位疑似宏图农科,但公开文件里没有盖章。”
沈跃回:“先别碰共建单位,专利材料优先。”
宋雨桐很快回:“我今晚再核一次。”
沈跃手指停在屏幕上,打出一句又删掉,最后只发:“别通宵。”
宋雨桐回了一个字:“难。”
潘秀芳瞥见屏幕,敲了敲桌面:“让她通宵也没用,材料要真有洞,通宵只会把人拖垮。”
沈跃把手机扣下:“她心里有数。”
“她要是真有数,就不会在实验室跟贺正清同一栋楼里熬到后半夜。”潘秀芳说完,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地址,“明早九点,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翡翠阁的小包厢里,老周戴着无框眼镜,翻材料翻得比审计还细,宋雨桐线上接入,屏幕那边的实验台堆着文件和密封样品袋。
老周把南京验证报告抽出来,问:“重复实验三组,样本来源编号能对应原始记录?”
宋雨桐立刻把电子表格调出来:“能,对应表在第七个附件,南京那边签章原件今天到代理所。”
老周又问:“产业化转化紧迫性说明谁写的?”
沈跃说:“我写初稿,代理所润色。”
老周抬头:“润色过头了,删掉前景广阔这类词,写现有订单,写加工中心小试,写如果保护框架滞后会产生的商业风险。”
潘秀芳靠在椅背上:“能走正式加快通道吗?”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材料合上,又拿起贺正清课题摘要看了两页:“能递申请,但我不保证结果,审查员优先看不等于优先过,如果材料本身有瑕疵,照样退回补充。”
沈跃说:“只要他先看。”
老周看他:“你要的是时间?”
“要五天余量。”沈跃把六月十五和六月二十两处日期推过去,“六月十五之前拿到明确正向反馈,六月二十之前不能让对方课题先落地采样。”
老周把日期看完,抬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可以帮你把材料推到该去的位置,也可以提醒审查员这是产业化紧迫案,但你别把我当神仙。”
潘秀芳接话:“他要是把你当神仙,我先收拾他。”
老周笑了一下:“潘总这句话比保证有用。”
宋雨桐在屏幕里开口:“周老师,如果审查员卡机理说明,我们还有补充数据,我今晚可以整理成预备附件。”
老周看向屏幕:“今晚?你昨晚睡了?”
宋雨桐原本在翻文件的手停下,她把旁边的咖啡杯往镜头外推:“睡了。”
沈跃看着她:“宋雨桐。”
她没看镜头,只低头把咖啡杯推得更远:“睡了两个小时。”
老周把笔放下:“科研人拼命我见得多,但材料不是靠熬出来的,今天中午之前把预备附件目录发我,下午由代理所校对,晚上谁也别改正文。”
宋雨桐点头:“可以。”
潘秀芳说:“那就这么定。”
老周起身时,把最上面那份申请表递给沈跃:“签字,签完我带走。”
沈跃接过笔,落笔前看了一眼宋雨桐:“你中午去吃饭。”
宋雨桐隔着屏幕看他:“你签完去上课?”
“去。”
老周听见这句,眉头挑起来:“你还上课?”
潘秀芳替他答:“他还要高考。”
老周拿材料的手停在半空,重新看向沈跃:“六月七号?”
沈跃把签好的表递过去:“嗯。”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行,专利案我给你推,高考你自己推。”
三天后,潘秀芳的回话到了。
沈跃正在晚自习后的空教室里给钱倩倩抽背政治,王嘉树趴在旁边啃苹果,听见手机震动,立刻抬头:“跃子,你别告诉我又是方志远肝疼。”
钱倩倩把书扣在桌上:“先接,第二条你答应过我。”
沈跃看了她一眼,接通电话:“潘姐。”
潘秀芳那边没有绕弯:“老周已经把加快申请递上去了,他朋友能在流程里提醒审查员优先处理,但结果不能保,材料要是有洞,加急也会被退。”
沈跃说:“我让宋雨桐再过一遍。”
“还有,高考前别把自己熬坏。”潘秀芳说,“你要是真在考场里胃疼,戴香茹能把我电话打炸。”
钱倩倩听见胃疼两个字,直接把沈跃桌洞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推到他手边。
王嘉树咬着苹果含糊道:“你们两口子复习都甜的,我在旁边听着胃酸。”
钱倩倩抓起橡皮丢过去:“你古诗背完了吗?”
王嘉树接住橡皮:“背了,背得我梦里都在问君能有几多愁。”
沈跃喝了口温水,对电话说:“潘姐,我知道。”
电话挂断,钱倩倩把政治书重新翻开:“继续,依法治国核心。”
沈跃把手机扣下:“先等我发条消息。”
他给宋雨桐发:“材料再过一遍,重点查编号,签章,原始记录对应,今晚必须睡。”
宋雨桐隔了会儿回:“我已经在查,查完睡。”
钱倩倩看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嘴上没问宋雨桐,只把书往他面前推:“背。”
沈跃收回视线:“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有机统一。”
王嘉树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我错了,你们不甜,你们卷得吓人。”
钱倩倩忍不住笑,又马上板起脸:“你也背。”
周一下午,胡如玉把沈跃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准考证袋和最后一周作息表。
胡如玉说:“高考前最后一周,我给你安排全日在校,你的基地和公司那边能放一放吗?”
沈跃站在桌前:“能,最后一周黄翠玲和戴香茹能顶住。”
胡如玉点点头,把作息表递给他:“你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别在最后阶段折腾出波动,赵建国盯不了你多久,但学校这边还是要看数据。”
沈跃接过表:“我每天两小时真题照做。”
胡如玉看他:“你明明能靠记忆把卷子吃透,还要故意维持正常节奏?”
沈跃说:“太异常会惹麻烦。”
胡如玉拿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你知道就好,还有一件事,赵建国上周递了辞职报告。”
沈跃抬头:“辞职?”
“准确说是调岗申请。”胡如玉把笔帽扣上,“他申请调往县教育局教研室,青苗计划批下来之后,他在学校已经没牌可打了。”
沈跃问:“批了吗?”
“校长同意,教育局那边在走流程。”胡如玉看向门口,走廊里有人搬纸箱经过,“但他走之前可能还会做点什么,你这几周小心。”
沈跃说:“我知道。”
胡如玉又把准考证袋推给他:“拿回去核对信息,别丢。”
沈跃走出办公室时,正好在走廊里碰见赵建国。
赵建国拎着一个纸箱从教导处出来,箱子里露出旧教案和半截断尺,他没有看沈跃,只把纸箱往怀里挪了挪,沿着楼梯往下走。
王嘉树从教室门口探头,看见这一幕,声音放轻:“跃子,他真走啊?”
沈跃把准考证袋夹进书里:“走了也好。”
钱倩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错题本:“你不追上去说两句?”
沈跃看着赵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拿出小本子,在赵建国那一页画了一道线:“不用。”
王嘉树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沈跃把本子合上:“一道旧题,划掉了。”
钱倩倩没有再问,只把错题本塞到他怀里:“旧题划掉,新题继续,今晚抽背英语作文模板。”
沈跃把准考证袋压在书下,手机在口袋里亮起。
宋雨桐发来一行字:“材料全套复核无误,审查系统状态变为优先待审。”
沈跃刚要回消息,第二条又跳出来:“但贺正清课题答辩名单提前公示,答辩时间改到六月十五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