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先别动!”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沈妙可抱着一摞检测报告冲进来,白大褂下摆挂住门把手,扯得她退了半步。
她顾不上整理衣服,把报告拍到沈跃面前。
“第三批数据出来了,你快看。”
沈跃放下移液枪,先检查她手里的原始记录。
“空白组做了吗?”
“做了,阳性对照也做了三遍,仪器记录全在后面。”
“细胞活性呢?”
“你往第二页翻。”
沈跃翻过纸张,视线落在柱状图上。
经过环肽处理的肝细胞,在氧化损伤模型中的存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市面上几种常见护肝成分,最高的一组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两组数字隔着一大截。
沈妙可搬来椅子,贴着桌边坐下。
“我昨晚看到这个结果,差点把培养皿摔了,后来怕操作出问题,又守着做了一遍。”
“第二次也是百分之八十七?”
“百分之八十六点七,误差不到百分之一。”
“毒性检测怎么样?”
“有效浓度内没出现细胞毒性,浓度再提高两倍,才有抑制迹象。”
沈跃抽出后面的检测页。
“代谢稳定性还没做。”
“样品已经送过去了,下午能出第一组结果。”
“别急着下结论,先看代谢数据。”
“这还不能高兴啊?”
沈妙可撑着桌子,探头盯着那张柱状图。
“市面上的护肝保健成分,我能找到的都拉来做了对照,咱们这组高出二十多个点,论文放出去,同行得盯着咱们问配方。”
“问也不能给。”
“我知道,核心工艺归跃香,课题组只申报环肽作用机制。”
两人正核对实验记录,江越溪推门走了进来。
“走廊里都能听见你说话,出什么结果了?”
沈妙可抱起报告迎上去。
“江老师,环肽第三批数据出来了,肝细胞保护率百分之八十七,重复实验误差也过了。”
江越溪接过报告,没有马上开口。
她从空白组看到阳性对照,又把培养时间和样品批号逐项核了一遍。
“原始图谱在哪儿?”
“电脑里,我调出来。”
沈妙可跑到工作台前,移动鼠标时差点碰翻旁边的枪头盒。
江越溪托住盒子。
“数据跑不了,你先把气喘匀。”
“江老师,这回可真是大结果。”
“是不是大结果,要看后续验证。”
嘴上这样说,江越溪已经拉开椅子,把三组原始图谱放大查看。
十多分钟后,她在报告首页写下复核二字。
“沈跃,你过来。”
“怎么了?”
“这项成果不只做论文。”
江越溪取出课题组年度计划表,在省级科技进步奖申报栏上打了个勾。
“今年的核心成果,就报环肽对肝细胞损伤的保护机制。”
沈妙可抓住桌角。
“报省奖?”
“材料来得及,实验基础也够,后面再补动物实验和安全性数据。”
“那第一完成人写谁?”
“你和沈跃,共同第一完成人。”
沈妙可张着嘴,盯了江越溪好几秒。
“江老师,我也能排第一?”
“细胞实验是你主做,原始记录也由你整理,你为什么不能排?”
“我以为最多排第二。”
“科研成果按贡献排,不按资历排。”
江越溪把计划表递给沈跃。
“跃香要同步准备专利材料,申报书不能泄露提取参数,专利递交以后再提交成果。”
“我今天联系代理机构。”
“动物实验交给学院平台,你负责样品稳定性,妙可盯细胞机制,月底前给我第一版材料。”
沈妙可把报告抱在怀里,原地转了半圈。
“我们要出名了!”
一巴掌落在沈跃后背,他被推得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撑住实验台才站稳。
沈跃回头看她。
“你轻点。”
“对不起,手上没收住。”
沈妙可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替他拍了拍白大褂,拍到第二下又被沈跃躲开。
“别拍了,再拍得去做工伤鉴定。”
“我哪知道你这么不经拍。”
“换个人挨你这一下,培养箱都得跟着晃。”
江越溪把报告卷成纸筒,在桌上敲了两下。
“先别庆祝,数据没完成复核,谁都不准对外说。”
“知道,我连我爸都不说。”
“你上回拿到试验补助,当晚就告诉全家了。”
“那是补助,这次是省奖,得等入围再说。”
江越溪看向沈跃。
“你管住她,她一高兴,嘴上就没门。”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沈妙可扯住沈跃的袖口,把人拉到自己这边。
“咱俩现在是共同第一完成人,你得向着我。”
“所以才要提醒你保密。”
“行吧,我忍。”
江越溪带着报告去找学院领导。
门刚关上,沈妙可拿胳膊碰了碰沈跃。
“周六实验室轮休,你有没有空?”
“要看动物实验的安排。”
“样品周五就能送完,不耽误。”
“你想去哪儿?”
沈妙可拉住他的胳膊,把人带离还在运转的离心机。
“我家的果园,在省城郊区,我爸种了三十亩猕猴桃。”
“你家还种猕猴桃?”
“种了十几年,今年冻害重,减产了不少,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开口。”
“想让我帮忙看看?”
“跃香的枸杞能提高品质,你那套种植技术没准也能用在猕猴桃上。”
沈跃看了一眼培养架上的样品。
跃香现有产品集中在枸杞和营养液,品类少,容易受到单一产区影响。
猕猴桃若能接受体内热流,产品线便能向鲜果延伸。
“周六几点?”
“早上七点,我开车去接你。”
“把去年的果园记录找出来,施肥和病虫害用药都要。”
“没问题,我今晚就让我爸整理。”
周六早上,沈妙可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宿舍楼下。
沈跃刚拉开车门,一股猕猴桃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钻来。
后排堆着纸箱和修枝剪,中间还放着半袋复合肥。
“你家这车平时拉果子?”
“也拉肥,我爸舍不得买新车,你坐前面,后面灰多。”
“安全带还能用吗?”
“能,我昨天专门拽过。”
车子开出城区,水泥路逐渐变窄。
沈妙可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跟他讲去年的冻害情况。
“去年春天气温刚升上来,嫩芽才冒头,夜里又降到零下,我爸在果园烧了十几个草堆,还是没保住。”
“受冻面积多大?”
“西边八亩最重,今年花量少,坐果也差。”
“树龄呢?”
“最老的一批十二年,新栽的四年。”
面包车停在果园门口,一个穿旧背心的中年汉子从棚里走出来。
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肩膀宽,胳膊上沾着草叶和泥。
“爸,这就是沈跃。”
“沈叔好。”
沈建军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握住沈跃。
那只手常年搬肥料和扛果筐,掌面长着厚茧,收拢时力气也没留多少。
沈跃手背上的骨头被挤得发疼,只能跟着加了点力。
沈建军咦了一声。
“小伙子手劲不差啊。”
沈妙可赶紧掰开父亲的手。
“爸,你跟人见面还是掰腕子呢?”
“我没使劲。”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回送肥料的司机被你捏得甩了半天手。”
沈建军咧嘴笑了。
“乡下人手粗,别见怪,进园子吧。”
藤蔓沿着棚架铺开,枝叶间挂着还没长成的果子。
沈跃跟着父女二人走进果园,停在一株靠近路边的藤下。
趁沈建军去搬梯子,他扶住一段主蔓。
掌心传来细小热意,沿着藤皮向根部延伸,走了不到半尺便散掉了。
有反应。
比枸杞慢得多。
若想覆盖一株成年猕猴桃,需要的时间和热流都会增加。
沈妙可从前面喊他。
“你看什么呢?”
“看藤皮,去年这里受过伤。”
“这都能看出来?”
“愈合处颜色浅,枝条也细了一段。”
沈建军扛着梯子回来,听见这句话,抬手拍了拍藤蔓。
“去年倒春寒伤的,这一架少收了两筐果。”
“西边那片更重?”
“跟我来。”
三人穿过两排棚架,脚下的土逐渐板结。
西侧藤蔓叶片偏小,挂果稀,部分新梢只长了半米便停了。
沈妙可拨开杂草。
“就是这里,我爸换过肥,还灌过生根剂,恢复得太慢。”
沈跃蹲在一株藤旁,用小铲挖开表土。
细根颜色发暗,根尖少,土中能闻到发酵肥残留的酸味。
“去年冻伤以后,追过几次肥?”
沈建军答道:“三次,第一次尿素,第二次复合肥,后来又用了有机肥。”
“有机肥腐熟了吗?”
“卖肥的说腐熟了。”
沈跃捏开一块土,里面还夹着没烂透的秸秆。
“根受冻后吸肥能力弱,几次肥追得太近,根区盐分高,有机肥也没发透。”
沈建军的脸垮了下来。
“那还能救吗?”
“我有个法子可以试,需要一周看效果。”
沈妙可马上蹲到他旁边。
“你说怎么做,我都配合。”
“先划出十株,停肥,松开根区表土,分两次浇水,把积下的肥带下去。”
“就这些?”
“我会配一批营养液,浓度要低,先给根系恢复的时间。”
沈建军指着那几排病藤。
“十株够吗?”
“先做对照,七天后长出新根,再向整片推广。”
“要是没效果呢?”
“损失也只限十株。”
沈建军听完,拿锄头在地边划出一条线。
“行,按你说的办,我这就记号。”
回去的路上,面包车里多了两筐猕猴桃。
沈妙可坚持要装上,说是她爸给实验室众人尝尝。
车开上郊区公路,她看了沈跃几次。
“你有话就说,别老往这边看。”
“沈跃,我觉得你跟别的男生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也有同学去我家果园,走不到一圈就嫌热,嫌泥,看到虫子还往后躲。”
“果园里有虫子才正常。”
“只有你能蹲在地上看五分钟根系,还把我爸买的肥翻出来闻。”
她打了转向灯,驶过前方的岔路。
“你是真的喜欢植物,对吧?”
“植物不会说话,长得好不好,全写在根和叶子上。”
“那人呢?”
“人会说假话,难判断。”
沈妙可笑出了声。
“难怪你跟植物待得住。”
沈跃低头看向右手腕。
金刚菩提手串贴着皮肤,珠子中间却多了一点绿色。
他用拇指擦了两下。
绿色没有掉。
那株猕猴桃藤的生机,竟留在了珠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