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两份原始图谱发给我,实验条件也要。”
沈跃坐到书桌前,接通戴香茹的电话。
“江老师已经整理好了,她说这段活性峰在酸性环境下能保留四个小时,进入模拟肠液以后,峰值只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普通枸杞里有没有?”
“没有,对照样品和市面买来的枸杞膏都没有。”
“加工中心这一批原料来自哪里?”
“柳河村二号种植区,采收时间和批次编号都能查到。”
戴香茹翻动记录本,纸页擦过手机听筒。
“你怀疑原料被人动过?”
“先查清楚,明天暂停新样品外送,冷藏柜的钥匙交给你保管。”
“要不要把生产线停了?”
“不用,按原计划生产,每批留五份样品。”
“之前只留三份。”
“从今天开始改。”
手机收到两张图谱。
两条曲线放在一起,活性峰的位置几乎重合,峰宽也只差了零点几个单位。
沈跃把牛皮纸袋锁进柜子,又将图谱存进两块移动硬盘。
忙完这些,宿舍已经熄灯。
周日上午,沈跃带着针盒来到温以宁的公寓。
门铃刚响,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温以宁穿着淡粉色毛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颊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些,原先突出的肩骨也被衣料遮住了。
“你来得挺准,我刚把水烧开。”
“苏棉没在?”
“她接了一份翻译稿,早上六点还给我发消息,说今天要跟电脑过日子。”
温以宁侧身让开门。
“你先坐,我给你泡茶。”
“不用忙,针灸前先测脉。”
沈跃走进客厅,脚步在茶几旁停了一下。
窗边多了一盆绿萝,嫩叶朝着阳台铺开。
沙发扶手上放着两本新书,一本行政管理,一本商业数据分析,书页间夹着做过标记的便签。
冰箱门上贴着他手写的食谱。
厨房水槽边晾着洗过的碗,灶台上还放着半锅小米粥。
“你开始自己做饭了?”
“笑话我?”
“为什么要笑?”
“那锅粥煮稠了,我加了两次水,最后还是能立住筷子。”
“能吃下去就行。”
“你这位医生对饭菜的要求这么低?”
“能按时吃饭,已经比你以前强。”
温以宁拿来软垫,坐到沙发边。
“早饭吃了半碗粥,一个鸡蛋,还吃了三片山药,合格吗?”
“午饭准备吃什么?”
“冰箱里有鲫鱼,打算煮汤。”
“再加一份青菜。”
“沈医生,我这是复诊,怎么像在交作业?”
“体重多少?”
“昨天早上四十七点二公斤。”
“上次是四十五点八。”
“长得会不会太快?”
“你原先体重偏低,按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后能回到正常范围。”
温以宁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沈跃三根手指搭住她的腕部,停留片刻,又让她换了另一只手。
脉象比上次稳了。
胃气有力,沉取也能摸到回升,七年来积下的亏损已经补回大半。
“这两天还胃胀吗?”
“晚上会有一点,走十分钟就散了。”
“睡觉呢?”
“十一点前能睡着,半夜醒一次,喝口水还能接着睡。”
“怕冷有没有减轻?”
“手脚暖多了,苏棉前天还说,我终于不像抱着一袋雪过日子了。”
沈跃收起脉枕,打开针盒。
“今天调脾胃和肝经,针数会比上次少。”
“还趴着吗?”
“侧躺,把毛衣向上提到肋下,里面的衣服不用动。”
温以宁拿过薄毯盖住腿,背对他躺好。
衣料掀开一小截,露出腰背两侧的穴位。
沈跃消毒银针,依次落在脾俞和胃俞附近。
“酸吗?”
“左边有一点。”
“酸感往哪里走?”
“腰侧,像有股热气在里面绕。”
“正常,别动。”
热流沿银针送入经络。
温以宁起初还绷着肩,过了几分钟,呼吸逐渐拉长,压在软垫上的手也松开了。
“这次比前几次热。”
“脾胃气机恢复以后,穴位反应会更快。”
“后背出汗了,会不会影响针?”
“不会。”
薄毛衣贴住背部线条。
沈跃把针尾向外调整半寸,退到茶几旁记录脉象和留针时间,没有碰到她的衣服。
温以宁侧过脸。
“你一直站那么远做什么?”
“方便观察全部针位。”
“我还以为你怕我讹上你。”
“你准备怎么讹?”
“没想好,等我身体养好了再说。”
二十分钟后,沈跃依次取针。
“先躺两分钟,别急着起来。”
“我现在没觉得晕。”
温以宁撑着沙发坐起,脚刚落地,膝盖便失了力。
身体朝沙发外滑去。
沈跃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温以宁借力靠进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衣襟,停了三秒才重新踩稳地面。
“对不起,针灸完总是腿软。”
她抬起头,脸颊被热气熏红了。
“正常反应,气血重新分布需要几分钟。”
沈跃扶她坐回沙发,转身倒了一杯温水。
“慢点喝。”
“谢谢。”
温以宁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水面上。
杯里的热气往上飘,她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哪里不舒服?”
“身体没有。”
“那是别的事?”
“沈跃,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找份工作。”
她把杯子放在膝上,拇指来回摩挲杯沿。
“这两个月,我每天除了吃饭和看书,几乎没有别的事,苏棉要上班,还要接翻译稿,我不能一直靠她养着。”
“钱够用吗?”
“够,她把家里的开支全包了,可我不想再这么过。”
“身体能撑住全职工作?”
“坐办公室没问题,我也可以从兼职做起。”
温以宁抬起脸。
“简历不太好写,我跟着方志远七年,没有劳动合同,也没有社保记录,做过的事更不能全放上去。”
“你擅长什么?”
“行程安排,商务资料整理,项目风险筛查,会议记录,供应商背景调查,我还帮方志远处理过海外公司的往来文件。”
“会做财务分析?”
“基础报表没问题,复杂的需要会计配合。”
“英文水平呢?”
“日常商务能用,比不过苏棉。”
“你想来跃香农业?”
“可以吗?”
她坐直了一些。
“给我一个兼职岗位就行,行政助理或者资料员都可以,工资按市场最低标准算,我只想让履历重新接起来。”
“苏棉现在帮我做英文翻译,可公司往来事务越来越多,潘姨那边也常有药材资料需要整理。”
沈跃合上治疗记录。
“你的商业分析和行政管理能力,比单纯翻译更适合这个位置。”
“什么位置?”
“我的私人事务协调人。”
温以宁握杯子的手收紧,水面晃到杯口。
“就像我在方志远身边做的那样?”
“工作内容有重合,规则不同。”
“哪里不同?”
“这次有劳动合同,有底薪,出差另算补贴,你有权拒绝职责以外的要求,也可以随时申请离职。”
沈跃看着她。
“没人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温以宁低下头。
水面映出她的脸,被窗外落进来的光切成碎影。
过了半晌,她用手背擦过眼角。
“我能先问工资吗?”
“试用期四千五,转正后六千,社保由公司缴,前两个月居家办公,每周到岭南一次。”
“给高了。”
“岗位值这个数。”
“你不怕我把资料交给方志远?”
“我会划分权限,核心资料不会放进个人电脑,这是公司制度,与你过去做过什么无关。”
“你连怀疑人都能说得这么照顾脸面。”
“合同明天发给你,先看条款。”
温以宁抬起头,眼眶还湿着,唇边却有了笑。
“好,我接受。”
她放下水杯,又问了一句。
“沈总,我什么时候上班?”
“今天。”
“今天?”
“先帮我查一篇二十年前的论文。”
沈跃从包里取出一张写着期刊名称的纸。
温以宁扫过作者一栏,手停在沈致远三个字上。
“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可能是我父亲用过的名字。”
“你要查谁读过这篇论文?”
“还有谁引用过它。”
温以宁走到电脑前,刚打开学术数据库,屏幕上便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没有姓名。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沈正山的论文,终于又有人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