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门,我不进去。”
门外的周怀民抬起保温箱,朝监控探头晃了晃。
“这里没有样本,胶片盒也是空的,我只见沈跃和钱倩倩。”
余秋华隔着门问道:“周老师,您失联这么久,现在提着东西找到育苗室,总得给大家一个解释。”
“该给的解释,我会给。”
周怀民摘下旧毡帽,露出贴着纱布的额角。
“农科所的人太多,我分不清谁能信。”
顾成章往门前走了两步。
“连我也不能信?”
“老顾,你若真信过陆晚秋,当年就不会在销毁单上签字。”
隔着一道门,两人再没说话。
沈跃看了看仍在记录的摄像机。
“钱律师和我出去,谈话全程录音,江老师留在育苗室,任何人不能靠近培养仓。”
钱倩倩拿起录音设备。
“周老师,您得先接受安全检查,保温箱和胶片盒暂时封存。”
“随你。”
门打开后,周怀民把东西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保温箱里装着两袋普通冰袋,还有一支用过的胰岛素针。
钱倩倩问道:“您身体不适?”
“血糖高,路上扎了一针。”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报过一次,第二天住处就让人翻了。”
周怀民拧开水杯,杯盖碰了两次才对准螺纹。
“抽屉被拉出来,床板也掀了,钱和相机都在,对方只找胶片。”
沈跃把椅子推到他身后。
“匿名彩信是您发的?”
“是。”
“照片原件在哪里?”
“老城区有家修表铺,门脸挂着万年历,老板姓陶,胶片压在西墙第三块吸音板后面。”
钱倩倩打开记录本。
“您发来的两张照片,拍摄时间和地点是什么?”
“二十年前,保育站档案室。”
“拍摄人呢?”
“我。”
“方志远手里的拼接原稿,也出自您这里?”
周怀民揉了揉杯盖。
“我保存了原片,还做过两套复制片,对方从住处拿走的是其中一套。”
“复制片能拼出缺失内容?”
“能。”
“为什么要分开拍?”
“附页不能拿出档案室,我只能贴着窗边拍,每张覆盖半页,多留一截重合位置,方便冲洗后核对。”
钱倩倩翻到新的一页。
“您知道复制片落到谁手里了吗?”
“不知道。”
“方志远为什么能拿到拼接稿?”
“拿走胶片的人交给他的。”
“您有依据吗?”
“照片边角有我刻的序号,方志远给沈跃看的那张,保留了编号。”
沈跃没有追问方志远,先把育苗室的实时画面调到桌面。
混合组幼苗已经展开叶片,叶脉两侧颜色不同。
周怀民看见幼苗后,杯子停在嘴边,过了好一阵才喝下那口水。
“活了几株?”
“混合组十一枚萌发,旧基质组两枚裂种,现代组全部失去活性。”
“温度周期照木箱里的表做了?”
“照做了,也留了连续记录。”
周怀民放下水杯。
“秦守义没骗我。”
钱倩倩抬眼看他。
“木箱是你们一起准备的?”
“基质是他留下的,温度表由我抄写,箱子送去哪里,我没参与。”
“农科所的车呢?”
“我也没上过那辆车。”
“您和秦守义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前天上午,他来找我,借走了拐杖。”
“做什么?”
“他说腿脚不便的人容易被记住,车上放根拐杖,能把找样本的人引去柳河村。”
钱倩倩合上笔帽。
“你们提前设计了路线,还让我们接受七天试验,这已经影响到国有资产清点。”
“先别急着给它定归属。”
周怀民抬起手,手背上留着几道擦伤。
“活体种质返还条款还在,谁拿到附页,谁才有资格谈保管。”
沈跃问道:“附页原件在哪儿?”
“原件随主协议归档,保育站合并前,秦守义从档案库借走三份育种记录。”
“哪三份?”
“阴阳参低温轮转记录,根际菌培养记录,三代选育交叉表。”
“他没有归还?”
“没有。”
“材料去了哪里?”
“前两份交给陆晚秋,交叉表由贺长川带走。”
钱倩倩立刻问道:“贺长川是谁?”
“云岭基地的联络员,后来调去南安,十几年前没了消息。”
“陆晚秋收下材料时说过什么?”
“她说保育站撑不到下一次评审,样本必须分开保存,记录也不能留在同一个地方。”
门内传来桌脚移动的声响。
顾成章站到了观察窗后。
周怀民看见他,伸手把旧毡帽扣回头上。
“他都听见了?”
“录音内容会向三方公开。”
钱倩倩把捐赠协议的侧光照片推过去。
“周老师,附页的返还条款,请您复述完整。”
“保育站停止独立运行,或连续两个育种周期未履行活体保育责任,三代以内活体种质返还沈家项目继承人。”
“继承人如何确认?”
“由原项目组成员共同见证,继承人需掌握育养录核心方法,具备继续保育能力。”
“您见过签字页?”
“见过。”
“签字人有哪些?”
“沈致远,陆晚秋,秦守义,还有当时保育站的公章。”
门被顾成章推开。
“这不可能。”
余秋华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顾成章走到桌边,将旧清单拍在桌面。
“合并前的档案由我和陆晚秋一起核查,捐赠协议只有六页,压根没有附页。”
周怀民抬头看他。
“你核查的是公开目录。”
“档案盒由我亲手封的。”
“封档那天,陆晚秋让你去冷库处理冻伤根茎,你离开了四十分钟。”
“她不会绕开我改协议。”
“你到底信她,还是信自己那本登记册?”
顾成章张了张嘴,手掌仍按着清单。
钱倩倩把录音设备转向周怀民。
“口述不能证明条款存在,您还有什么证据?”
周怀民从衬衣内袋拿出一张折过数次的纸。
纸上写着一串缩微档案编号,后半段被撕掉了。
“底片在市档案馆旧缩微库,编号前段可以查到捐赠协议,后段对应附页。”
“后半段呢?”
“等第三代样本回到培养舱,我会交出来。”
顾成章盯着残纸。
“你连第三代在哪里都知道?”
“我只知道它还活着。”
“秦守义告诉你的?”
“老顾,少问一句,对谁都省事。”
“拿我当傻子耍了二十年,还想让我少问?”
周怀民把残纸收回衣袋。
“你当年若肯多问一句,冷柜里的十二只盒子也不会空。”
顾成章抬手抓住桌沿,木桌被推得挪开半寸。
沈跃挡在两人之间。
“第三代继续藏在私人手里,每多换一个地方,活性就少一分。”
周怀民扭头看向玻璃后的幼苗。
“秦守义说你能让种子活。”
“复育刚起步,后面还有菌群稳定和移栽,谁也不能保证结果。”
“你父亲可从来不说这种泄气话。”
“他留下育养录,也留下二十年没人敢开的仓库。”
沈跃把第七天的温度曲线放到桌上。
“这些种子经得住核验,第三代也该进受控环境,继续拿它当筹码,出问题后没人补得回来。”
屋内只剩培养设备运转的声音。
周怀民看着曲线,又抬头看了一次幼苗。
“给我纸。”
钱倩倩递过记录纸。
周怀民写下一组车牌号,笔画歪斜,最后一个数字改了两次。
顾成章看清号码,直接把纸抽了过去。
“你从哪儿见到的?”
“三天前,柳河镇南口。”
“车是什么样?”
“灰色旧轿车,后保险杠缺了一块,牌照就挂在上面。”
“你看清驾驶人了吗?”
“戴帽子,没看清脸。”
顾成章把车牌号重新念了一遍,喉间像堵着东西。
沈跃问道:“这辆车有问题?”
“车牌属于我爱人。”
顾成章掏出手机,翻了好几次才找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陆晚秋站在灰色轿车旁,车牌号码与纸上一字不差。
“她去世后,车送进了报废厂。”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二年前,我亲眼看着它被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