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看完消息,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冯秀兰从灶屋探头。
“谁的电话?”
“村里事。”
“钱家?”
沈跃把手机收起。
“嗯。”
冯秀兰把锅铲放到灶台边。
“倩倩那孩子要强,她爹出这事,心里难受。”
沈跃低头洗手。
“我明天去看看。”
冯秀兰没拦,只说。
“别说刺人的话。”
“知道。”
第二天上午,潘秀芳的车停在大棚基地外。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裤,脚上的皮鞋沾了泥,脸上没有半点嫌弃。
秦大凤带她看完冷链库地基,几个人进了临时办公室。
潘秀芳开门见山。
“钱有才倒了,村支书空着,这口子不能放太久。”
沈跃把茶倒好。
“镇上会派人。”
“派谁都不如自己人。”
秦大凤看了沈跃一眼,没有插话。
潘秀芳把茶杯推开。
“让冯秀兰上。”
沈跃抬头。
“谁?”
“你婶儿。”
“她不行。”
潘秀芳皱眉。
“为什么不行?她在村里口碑干净,大家信她,你在背后管事,大棚这摊子会顺。”
沈跃说。
“她只想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也得有人护着。”
“我护。”
潘秀芳看着他。
“你在县城上学,真出了事,电话能比人到得快?”
沈跃没接这句。
潘秀芳继续说。
“支书位置拿下来,土地流转,项目补贴,村集体分红,全都顺。”
沈跃端起茶杯又放下。
“芳姐,这不是账本。”
“权力就是账本。”
“我婶儿不是账页。”
办公室外,工人喊着抬钢架,铁件碰在一起,声音传进屋里。
潘秀芳看了他片刻。
“你心软。”
“这件事我不让。”
秦大凤把单子翻了翻,出声打圆场。
“要不找个村里德高望重的?”
沈跃说。
“陈大山。”
潘秀芳眉头一挑。
“何玉兰的丈夫?”
“对。”
“他腿不方便。”
“脑子清楚,村里没人说他坏话。”
“他家刚添孩子,精力够吗?”
“代理支书,不需要他跑上跑下,村委事务可以让会计和妇联的人办。”
潘秀芳盯着他。
“你是想通过何玉兰影响他。”
沈跃没有遮掩。
“是。”
潘秀芳笑了一声。
“这算盘也不小。”
沈跃说。
“陈大山上去,村里人能接受,镇上也好交代。”
秦大凤点头。
“陈大山以前在村里修路那会儿,账算得清,没占过人便宜。”
潘秀芳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诗诗那边能说话?”
“农业项目还需要村里配合,林诗诗可以从项目稳定角度提建议。”
“陈茜露呢?”
“钱有才的案子既然牵到公安线,她能把陈大山的口碑材料递上去。”
潘秀芳看着沈跃。
“你早想好了?”
“昨晚想的。”
潘秀芳端起茶,喝了一口。
“行,我不推冯秀兰。”
沈跃说。
“谢谢。”
“别谢早了,陈大山愿不愿意还两说。”
沈跃起身。
“我去问。”
陈大山家里,院墙边晾着小孩尿布。
何玉兰坐在屋里炕边,脸色还带着产后的虚弱,怀里抱着孩子。
陈大山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
看到沈跃进来,何玉兰眼睛动了动。
“小跃来了。”
沈跃把两包营养品放到桌上。
“孩子睡了?”
何玉兰低头看怀里。
“刚睡。”
陈大山招手。
“坐。”
沈跃搬了板凳坐下。
“山叔,我今天来,有正事。”
陈大山笑了笑。
“我这腿还能帮你啥?”
“村支书代理人选,镇上还没定。”
陈大山脸上的笑收了。
“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
何玉兰也抬头。
“小跃,大山这身子……”
沈跃说。
“山叔腿不好,心不歪,村里缺的就是这个。”
陈大山沉默半晌。
“我没当过官。”
“代理支书不是当官,是替村里把账看清,把话传明。”
陈大山看向何玉兰。
何玉兰怀里的孩子哼了一声,她轻轻拍着襁褓。
“你想去?”
陈大山苦笑。
“我这样,去了让人笑话。”
沈跃说。
“谁笑,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大山看着他。
“你想让我替你看大棚?”
沈跃点头。
“也替村里看钱。”
“你倒实诚。”
“山叔,我不想让婶儿卷进去。”
何玉兰抬眼看他,眼圈发红。
“你还知道心疼人。”
沈跃没躲她的目光。
“知道。”
陈大山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镇上能同意?”
“我去跑。”
“我答应一个条件。”
“你说。”
“村里的账,谁都不能伸手,连你也不行。”
沈跃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这条件我答应。”
陈大山接过水,手抖了一下,水面晃出圈。
“那就试试。”
镇上的回复比想象中快。
林诗诗把项目材料递上去,强调大棚基地牵涉三村农户收益,村级负责人必须稳。
陈茜露那边把陈大山见义勇为和早年修路账目的材料补齐。
潘秀芳则让镇上饭局里几个人顺水推舟。
三天后,镇里宣布陈大山代理柳河村村支书,试用半年。
村委会门口贴出通知时,吴老四念得磕磕巴巴。
“陈,大,山,代理,村支书。”
人群里有人说。
“他腿都不好,咋干?”
赵兰香站在旁边。
“腿不好又不耽误脑子好。”
冯秀兰也开口。
“大山这人厚道。”
钱有才没来。
潘秀莲站在人群后面,撑着伞,看了沈跃一眼。
沈跃站在大棚基地入口,手里拿着新一批种植记录。
陈大山坐在轮椅上,由何玉兰推着到村委门口。
他接过公章那一刻,村里人掌声稀稀落落,随后慢慢连成一片。
沈跃没有鼓掌。
他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
柳河已定。
笔还没收,钱倩倩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那边安静得只剩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沈跃,我家现在是不是人人都能踩一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