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手套的人？”
沈跃把照片放大，三号棚番茄叶片的阴影里，右下角露出一截灰色袖口和半只黑色手套，那人站在棚膜外侧，只拍到了手和裤脚。
宋雨桐凑过来看，原本夹着笔记本的手慢下来。
“这不是咱们基地的人。”
沈跃把照片转发给黄翠玲：“黄姐，下午三号棚外谁值守？”
黄翠玲电话立刻打来：“下午是胡大龙，他说肚子疼去厕所，我顶了十来分钟，咋了？”
“韩记者照片里拍到一个戴黑手套的人，你先别声张，把胡大龙叫到村委，我马上过去。”
宋雨桐抓住他袖口：“你要查三号棚？”
“先查人，再查土。”
“我跟你去。”
沈跃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你现在去，别人会觉得科研组也卷进来了。”
宋雨桐把笔记本抱紧：“数据已经被卷进来了。”
村委会里，胡大龙被黄翠玲按在长椅上，嘴里还在辩解。
“我真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啥也没见着。”
黄翠玲叉着腰：“你上厕所能上到镇上去？我让你巡棚，你倒好，给外人留空。”
胡大龙看见沈跃进来，声音低下去：“跃子，我不是故意的。”
沈跃把照片放到桌上：“认不认识这只手？”
胡大龙探头看了半天：“手我咋认？”
黄翠玲抬手拍在他后背：“让你看袖子和鞋。”
胡大龙又看了眼，脸色变得不自在：“鞋有点眼熟，像镇上绿源那帮人穿的劳保鞋，昨儿他们去石桥路口，我在小卖部看见过。”
陈大山拄着拐进来：“他们进了柳河村？”
沈跃把手机扣在桌上：“还不能确定，但三号棚外有人出现，三号棚和九号棚之间只有一条排水沟，如果他们是奔土来的，可能顺手取了点。”
宋雨桐翻开记录：“三号棚今天没有异常，但一号棚b点土层被动过，我怀疑对方找错棚之后又换了位置。”
黄翠玲瞪向胡大龙：“你还敢肚子疼？”
胡大龙把脖子缩了缩：“那我以后不疼了行不？”
沈跃没有骂他，只把一张值守表推过去：“从今天起，巡棚两人一组，离岗要登记，胡大龙，你负责夜里外圈，黄姐负责白天交接。”
胡大龙小声问：“夜里外圈不是最冷吗？”
沈跃看着他：“你要是不愿意，我把你工资扣一半，请别人巡。”
“我巡，我巡。”
这事压下后，周一下午，韩雪晴的微信发来稿件初稿。
标题是十九岁的农业新星：柳河村大棚奇迹背后。
沈跃坐在教室后排，趁自习逐字看完，手里的笔在两处停住。
甜瓜异常早熟现象。
土壤活性因子研究。
钱倩倩坐在旁边，低声问：“哪里不对？”
沈跃把手机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这两处不能发。”
钱倩倩看完后，眉头皱起来：“如果方志远看见，他会顺着报道找贺正清和宋雨桐。”
“嗯。”
他给韩雪晴发消息：“这两处删除，涉及商业机密和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
韩雪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沈总，这两个点正是你故事里最有新闻价值的部分，删了文章就少了核心张力。”
钱倩倩听完，看向他：“沈总？”
沈跃摸了摸鼻子：“记者客气。”
钱倩倩把物理卷子翻过去：“她叫得挺顺口。”
沈跃拨通韩雪晴电话，起身走到走廊尽头。
“韩记者，稿子我看了，数据准确，村民采访也真实，但早熟和活性因子必须删。”
韩雪晴那边传来键盘声：“你知道删掉这两处，文章会从深度调查变成乡村样板报道。”
“样板报道能让村里拿政策，深度调查会把狼招来。”
“你说的狼，是宏图农科？”
沈跃停在窗边，望向操场上的学生队伍：“你查得挺快。”
“你们村委通知，绿源科技照片，石桥签约，串起来不难。”
“那你更该知道，这时候把活性因子写出去，会让柳河村被更多人盯上。”
韩雪晴问：“公众没有知情权吗？”
“公众有知情权，农民也有活路权，科研结果没定性前，谁先把字发出去，谁就可能把村民推到资本桌上。”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韩雪晴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些：“沈跃，你这是在给我上课？”
“我是在求你删稿。”
“求人不是这个语气。”
“那我换个说法，你删这两处，我给你第二次深度跟拍，一整天，基地，村委，加工中心，都能拍，但九号棚和科研原始数据不碰。”
韩雪晴没立刻答，电话里传来杯子落桌的轻响。
“下周六。”
“可以。”
“我跟拍你一天，不只拍农业，也拍你的学习和日常。”
沈跃看了眼教室门口：“学校这边不方便。”
“你不是农业新星吗？高中生身份才是读者会点进去的原因。”
“不能拍同学正脸，不能影响课堂，不能提恋爱关系。”
韩雪晴笑了：“你连稿件边界都替我画好了。”
“边界清楚，合作才能久。”
“行，我删，但你欠我一次更深的采访。”
挂电话前，她又补了一句：“沈跃，你说话方式真不像十九岁的人。”
沈跃回教室时，钱倩倩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
“赵建国在走廊。”
他刚坐下，赵建国已经站到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脸色沉得吓人。
“沈跃，你出来。”
全班安静下来，王嘉树从后排探头：“赵主任，又查作业啊？”
赵建国看都没看他：“王嘉树，你闭嘴。”
沈跃走出去，把教室门带上：“赵老师，有事？”
赵建国把文件夹打开：“上学期十一月十七号和十八号，你的请假条存根不在教务处档案里，这两天你去哪了？”
“省城医院。”
“谁能证明？”
“冯秀兰住院手术记录，省城肿瘤医院陪护登记，班主任补签手续。”
赵建国盯着他：“补签手续现在不在档案里。”
沈跃从书包夹层取出复印件，递过去：“我知道赵老师最近查得辛苦，所以备了一份。”
赵建国接过复印件，翻到医院盖章页，脸上的肉绷了绷。
“你一个学生，整天请假，经商，接受采访，学校不是给你开公司的地方。”
沈跃看着他：“学校也不是给人翻学生家病历找错的地方。”
走廊另一头，有老师停下脚步。
赵建国把文件夹合上：“周五下午，我会去教育局汇报你的情况。”
“我也会把医院证明，班主任审批，农业局实践项目材料一起带过去。”
“你威胁我？”
“我按流程配合。”
赵建国冷着脸走了，鞋跟踩过走廊瓷砖，声音一直传到楼梯口。
沈跃回教室，钱倩倩没有抬头，只把另一张纸条压到他课本底下。
“他约了周五下午去教育局，我爸那边的人说的。”
沈跃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看她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耳根却红着。
晚自习后，两人走到操场边的银杏树下。
钱倩倩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赵建国还在查你的体检档案。”
“我知道。”
“他想找你身体异常的证据。”
沈跃靠着树干，看着她：“你怕？”
钱倩倩本来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我怕你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哪天连我也瞒。”
沈跃抬手搭在她后脑，掌心贴着她马尾根部的头发，指尖轻轻揉了揉。
“赵建国翻不出什么来，体检档案我会处理，教育局那边也有人会说话。”
钱倩倩闷声问：“谁？”
“胡如玉。”
“还有呢？”
“你。”
她抬头看他：“我能做什么？”
沈跃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你站在我旁边，就已经够用了。”
钱倩倩抿着唇，眼圈有点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跃，下周六那个韩记者跟拍你一天，我要在场。”
“学校这边她可能会来。”
“不是可能，是必须让我知道。”
沈跃点头：“好。”
她后退一步，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还有，别让她叫你沈总，听着烦。”
沈跃还没接话，手机震了。
韩雪晴发来修改稿，早熟和活性因子两处已经删掉，可标题也换了。
新标题是，柳河村的十九岁负责人，和他不愿公开的秘密。
钱倩倩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字，脚步停在银杏叶堆旁。
“沈跃，她这是删了，还是换了种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