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看第二页。”
潘秀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沈跃把文件放大,李家坳农业技术示范站几个字压在招聘启事最上方,下面写着本地农技员,实验室助理,样本登记员。
沈跃把手机放到桌面,翻开新本子。
“李家坳和石桥只隔一条河,他把站建在那里,等于把手伸到石桥田埂边。”
潘秀芳说:“他绕开你签下的五十亩,先拿周边土样和水样,等数据拼起来,你的防线会被削薄。”
“李家坳谁点头的?”
“村支书老郭,收了两万技术服务费,协议我还没拿到。”
沈跃起身拿车钥匙。
“我去找陈大山。”
“别空手去。”
“带什么?”
“带马老六给你的U盘,再带账本。老实人怕坏事,更怕赔钱。”
沈跃挂了电话,拨给陈大山。
“叔,李家坳老郭你熟吗?”
“熟,老实人,耳根软。”
“他收了绿源两万块,示范站下周动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声。
“这不是把刀架石桥边上吗?”
“你陪我去一趟。”
“我马上到村口。”
沈跃赶到李家坳村委会时,老郭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旧锄头,见陈大山下车,赶紧站起来。
“老陈,你咋来了?”
陈大山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来问你,两万块烫不烫手。”
老郭脸上的笑收住,锄头柄从手里滑到膝盖上。
“你们知道了?”
沈跃把U盘和一沓打印资料放到村委桌上。
“郭叔,合同拿出来,先看你签了什么。”
老郭搓着手。
“人家说就是免费检测土,顺便教村里种菜,给两万服务费,村里修水渠正缺钱,我就签了。”
陈大山看着他。
“你签字前问过农业局没有?”
“他们说后补手续。”
沈跃把电脑打开,点开邻省茶园案的照片和合同。
“郭叔,你先看这个。”
老郭坐下来,起初还想辩解,看到茶园被围成孤地的航拍图,又看到货款拖欠的判决书,手里的烟没点上就被他掐弯了。
“这也是免费检测?”
“第一份协议就是。”
沈跃把协议条款推过去。
“土样数据归服务方,后续商业开发无需农户另行同意。你看看这句眼熟吗?”
老郭把自己抽屉里的合同拿出来,翻到第三页,手在同一行字上停住。
“他们说这是格式条款。”
陈大山冷着脸。
“格式条款也能要命。”
老郭抬头看沈跃。
“可我签了,违约金五万,村里拿不出来。”
沈跃把合同拿过来,翻到违约责任。
“五万我出。”
老郭张了张嘴。
“你出?”
“但李家坳以后农产品优先走跃香农业渠道,价格按市场浮动,账本公开,村里用工优先。”
老郭看向陈大山。
“老陈,这后生说话算数?”
陈大山把柳河村分红账本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去年谁家拿了多少钱,谁签了字,镇上盖了章。”
老郭翻了两页,手上的烟终于放回桌面。
“你们跃香也要检测土吧?”
沈跃点头。
“检测,但数据归村集体和合作公司共同备案,未经村委会同意不能外传,更不能拿去注册别的项目。”
“那你图啥?”
“图你别让方志远在石桥旁边打桩。”
老郭低头看合同,过了好一会儿,把村委公章盒拉出来。
“我明天就发函解除协议。”
“今晚发。”
“这么急?”
沈跃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绿源招聘页面。
“他们已经招人了,你慢一步,他们就能说示范站投入产生损失,违约金会往上加。”
老郭咬着牙。
“行,今晚发。”
从李家坳出来,陈大山坐在副驾驶,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跃子,五万不是小钱。”
“比让他们把站建起来便宜。”
“你现在处处花钱,冯秀兰房子还要还,石桥棚子也要投。”
沈跃看着前面的土路。
“钱能挣,数据丢了就买不回来。”
晚上回到加工中心,保安小周已经等在门口。
“沈总,白色面包车又来了,今天四点四十,从对面公路慢慢开过去,副驾驶有人拿手机拍。”
沈跃接过监控截图。
“车牌拍清了吗?”
“清了。”
“以后它来一次,你拍一次,别拦,别追。”
小周点头。
“明白。”
老韩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只小保险箱。
“设备采购发票,安装图纸,操作手册都在这儿,按你说的锁起来。”
戴香茹跟在后面。
“密码设三个人,你,我,老韩。”
沈跃看向她。
“再加陈大山那边一份纸质封存。”
老韩推了推眼镜。
“放村委?”
“放村委,盖封条,谁动谁留痕。”
戴香茹把文件夹递给他。
“李家坳那边谈下来了?”
“违约金我出。”
她手上的笔停在半空,笔尖在纸面留下一个小黑点。
“多少?”
“五万。”
“沈跃,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账上还欠包装厂一笔?”
老韩也看着他。
“账上能挪,但下周冷链费会紧。”
沈跃把李家坳合同放到桌上。
“这五万从我个人账走,不走公司。”
戴香茹把文件夹合上。
“你个人账也不是无底洞。”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沈跃看着她。
“香茹姐,方志远现在买的是入口,我今天不把入口堵上,明天他就能从李家坳把石桥的土样拿完。”
戴香茹没再反驳,把笔夹回文件夹。
“那我把加工中心下月非必要采购砍掉一半。”
老韩接上。
“我去跟包装厂谈延后结算。”
沈跃点头。
“辛苦。”
深夜,沈跃在别墅书房翻方志远资料,屏幕亮着邻省茶园案的工商变更记录。
戴香茹敲了两下门,端着银耳汤进来。
“喝了再看。”
沈跃揉了揉眉心。
“你还没睡?”
“你不睡,我怎么睡得踏实。”
她把碗放到桌边,弯腰看屏幕。
“这个咨询公司又出现了?”
“嗯,绿源资金中转也有它。”
戴香茹的手搭上沈跃肩头,指尖隔着衬衫慢慢按了按。
“你肩膀硬成这样,白天又开车又谈判?”
“习惯了。”
“别拿习惯糊弄我。”
沈跃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指腹在她腕侧轻轻摩挲。
“银耳汤什么时候熬的?”
“你回书房那会儿。”
“时间算得正好。”
戴香茹从他身后俯下身,手臂绕过他的肩,把他圈在椅背和自己之间。
“我能算汤,算不了方志远。”
沈跃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方志远也能算。”
“怎么算?”
“他下一步要么卡手续,要么挖人,要么让赵明远从学校那边给我添麻烦。”
话音刚落,手机亮了。
王嘉树发来消息。
赵建国明天要查课外活动登记,还说你经商影响学生身份。
戴香茹看着屏幕。
“你刚说完。”
沈跃把碗放下,指尖在桌面资料上点了点。
“这不是他聪明,是方志远知道我还有一张学生皮。”
戴香茹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跃把手机拿起来,回了王嘉树两个字。
等他。
屏幕刚暗下去,钱倩倩的消息又跳出来。
明天体育课,赵建国会来操场。
沈跃看着那行字,眉间的疲惫被压回去。
“课堂外的仗,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