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沈跃本人明天上午到场说明资金来源。”戴香茹把手机上的字念完,原本搭在鼠标上的手慢慢收回来,睡意一下被这行消息扯散了。
沈跃把外套从她肩上拉正,拿过手机回林诗诗:“我去,资料你列清单,别让教育局临场加题。”
林诗诗回得很快:“资金来源,农户分红,基地用工,学校实践岗位,四份材料带齐,别谈疗效,别谈治病,别谈你个人能力。”
戴香茹看着屏幕:“他们要把钱问成经商。”
“那我就把经商说成带农户吃饭。”沈跃把桌上的病历袋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纸写材料清单。
戴香茹按住他的笔:“你明天还要上课。”
“上午教育局,下午回学校,晚上看方志远病历。”
“他那边等得起吗?”
“等不起才好。”沈跃把笔尖停在资金来源四个字旁边:“他越疼,越知道谁在放线。”
第二天上午,教育局小会议室里,赵建国坐在侧边,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袋,钟志海校长捧着茶杯不说话,胡如玉坐在沈跃旁边,手里那支笔从进门起就没放下。
教育局办事员翻着材料:“沈跃,你这个基地资金来源,为什么有多笔企业回款?”
沈跃把鲜天下合同复印件推过去:“这是农产品销售回款,货从柳河村和石桥村出,账进跃香农业,再按合同给农户结算,不是学校给我的经营便利。”
赵建国咳了一声:“可你频繁请假参与这些事务,已经影响学生身份。”
胡如玉把笔放到桌上:“赵主任,今天问资金来源,不是审请假记录。”
赵建国看向她:“胡主任,我是在提醒风险。”
沈跃从文件夹里取出用工表:“风险我也带来了,这是基地给附近农户提供的临时岗位,登记人里有三户贫困边缘户,学校如果觉得这种实践有问题,可以写进意见。”
办事员抬头:“你不用把话说满,教育实践项目还在审。”
“所以我今天带的是条件,不是荣誉。”沈跃把劳动教育方案摊开:“岭南一中学生可以到基地做种植观察,分拣记录,农户访谈,所有流程不接触商业谈判,不接触财务付款,学校老师带队,农业局备案。”
钟志海这才把茶杯放下:“这个方案如果走通,对学校劳动教育也有帮助。”
赵建国的脸色不太好:“钟校长,不能因为他有材料,就忽略他长期在外活动的事实。”
胡如玉翻开会议记录:“赵主任要不要把昨天你和方志远律师见面的情况,也作为事实补充一下?”
赵建国的手在牛皮纸袋上按了按:“那是正常沟通。”
沈跃看着他:“赵主任,您正常沟通完,教育局就要求我说明资金来源,这个顺序挺巧。”
办事员把材料合上:“行了,今天先到这里,材料齐全,项目初审可以继续走,学校内部纪律问题由学校按流程处理,不要混在一起。”
胡如玉在桌下轻轻碰了沈跃一下,示意他别再开口。
沈跃把材料收回文件夹,起身时看了赵建国一眼:“赵主任,下次要问账,提前说,我让村委带原始凭证来。”
赵建国没接话,只把牛皮纸袋收进公文包里。
两周后,县中医院二楼理疗室门口,温以宁提前半小时到了,她先看门锁,再看墙角监控,最后把一次性床单铺好,才把病历袋放到桌上。
沈跃推门进来时,她正在检查记录本页码。
“你来得比病人还早。”沈跃洗手,把袖口往上卷。
温以宁没有抬头:“方总不喜欢房间里有不确定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今天他带几个人?”
“司机在楼下,私人医生在走廊,律师被我拦在一楼。”
“拦得住?”
温以宁把笔帽扣上:“我说理疗过程涉及隐私,他如果上来,你就走。”
沈跃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硬。”
“跟你学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志远进门时比上次在照片里更瘦,西装肩线撑不住,面色发黄,右手搭在肋下,坐到诊疗椅上还先看了一圈房间。
“沈同学,这地方寒酸了点。”
沈跃拿起一次性手套:“公开医疗场所,符合约定。”
方志远看向温以宁:“记录。”
温以宁翻开本子:“已经开始。”
沈跃站到诊疗床旁:“平躺,衬衫掀到肋下,皮带松开,不用脱。”
方志远笑了笑,动作却照做:“沈同学,我花了七百万找全球最好的肝病专家,他们能做的有限,你一个高中生,能比他们强?”
沈跃没接这句话,洗过的手隔着手套落在方志远右肋区域,掌根先试皮温,再顺着肋缘往下推。
方志远刚开始还想说话,喉咙里那句轻慢的话没出来,右肋紧绷处被推开时,他原本搭在床边的手慢慢松了些。
温以宁的笔停在纸面上,又继续往下写:“开始后,患者右肋按压抵抗减轻。”
方志远闭着眼:“别写得跟审讯记录一样。”
温以宁低头:“您要求全程记录。”
沈跃换了手法,拇指沿期门附近推开,力度没有加重,只把淤堵的气机往下引。
方志远的呼吸从短促变得能接上,胸口起伏也没刚进门时那样急,他睁开眼时,额角已经有汗。
“你用了什么药?”
“没有药。”
“针?”
“没有针。”
“那是什么?”
“疏肝理气的推拿。”沈跃收手,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医疗废物桶:“你的肝区淤血比病历上写的严重,右侧门脉压力偏高,停掉现在的临床试验药,换回国内正规的熊去氧胆酸,三周后我再看。”
方志远撑着床沿坐起来,原本带着轻慢的视线终于落到沈跃脸上:“你怎么知道门脉压力?病历上没写。”
沈跃拿起纸巾擦手:“右肋皮下有蜘蛛痣扩散趋势,按压回弹慢,肝掌颜色比两周前照片深,不需要仪器也能判断。”
方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扣到最下面那颗时,手指没扣进去。
温以宁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沈跃把病历袋推回去:“今天到这里,回去热敷右肋,不喝酒,不熬夜,不发火。”
方志远终于笑了,这是沈跃第一次在近处看见他的笑,病色盖不住眼里的算计,也盖不住那点被勾起来的兴趣。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沈跃拿起外套:“你比病历上麻烦。”
方志远靠回椅背:“我给你一个机会,来我身边,年薪你开。”
温以宁记录的笔尖偏了一下,纸上拖出一截线。
沈跃把门拉开:“方总,今天理疗结束,招人不在服务范围。”
方志远看着他的背影:“你会回来的,因为能救我的人不多,敢拿我试手的人更少。”
沈跃停在门口,侧头看向温以宁:“他今晚会难受,多备热水袋,别让私人医生乱加止痛针。”
温以宁看着记录本,没有抬头:“我记下了。”
沈跃走出中医院,潘秀芳的车就停在路边,她把车窗降下来:“上车。”
沈跃坐进后座,病历袋还没放稳,潘秀芳就问:“试出什么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脆,能撑,但撑不了太久。”
“你给了多少?”
“只够他今晚睡个整觉,不够他觉得自己得救。”
潘秀芳从后视镜里看他:“你想吊着他?”
沈跃把手套盒里的消毒湿巾抽出来擦指缝:“给他续命的能力在我手上,但我现在不能给太多,让他尝到甜头,又够不着。”
潘秀芳点火:“那他会更想抢。”
“所以他会动温以宁,也会动学校。”
车刚驶出医院门口,沈跃手机亮了。
温以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方志远的私人医生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管已经抽好药液。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他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