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摆多久?”
沈跃拨通陈茜露的电话,脚步没有停。
“实验室已经不再接收柳河村样品,设备预约被取消,剩余经费只能维持半个月。”
“贺正清签字了吗?”
“没有,两名研究生绕过他,直接向学院提交了转组申请。”
“他在联系谁?”
“几家种业公司和一家药企,没人愿意出钱。”
陈茜露翻动记录。
“韩雪晴那篇报道还挂在网上,企业法务看到专利公告,再查到数据争议,谁都不肯碰。”
“贺正清今天去哪儿了?”
“上午在学院,下午离开省城。”
“南安?”
“车票目的地是南安。”
“继续查周怀民。”
“你准备把他的路全堵住?”
沈跃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口。
“我先问个人。”
第二天上午,潘秀芳正在柳河村合作社会议室核对账本。
电话接通时,秦大凤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谁的电话?”
“沈跃的。”
“那你开免提,让他听听新晒场的事。”
潘秀芳把手机拿远。
“你先出去,我和他说正事。”
“我也是正事。”
“大凤婶。”
“行行行,我走。”
门关上后,潘秀芳才开口。
“贺正清撑不住了?”
“项目已经停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想彻底断掉他的资金?”
“有这个打算。”
“别赶尽杀绝。”
沈跃拉开椅子坐下。
“理由。”
“他手里还有团队,还有学术渠道,只要人没被开除,他就能继续找钱。”
潘秀芳拨了两下算盘。
“你把路全堵住,他只会去找贺长川留下的人,到时候他做什么,你看不见。”
“留他一口气?”
“对,让他需要你的数据,需要你的样品,也需要跃香农业点头。”
“从对手变成受约束的合作者。”
“这就对了。”
潘秀芳笑了一声。
“村里两户人家争水渠,真把一方逼急了,他半夜就敢把渠挖断,给他留半天水,他反倒得守规矩。”
“我让江老师传话。”
“协议得写死,样品数量,数据范围,发表用途,全列清楚。”
“还有成果归属。”
“这个你比我懂,我只提醒你一句,别信口头承诺。”
当天下午,江越溪将消息带去了学院。
贺正清没有回复。
第一天,他没有去实验室。
第二天,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
第三天下午,江越溪把一张便签放到沈跃桌上。
“他同意谈。”
“条件呢?”
“他不接受被动授权使用,要求以合作研究名义使用数据,论文署名按实际贡献确定。”
“还有吗?”
“有限样品不能满足他的后续实验,他要稳定批次。”
“可以给三个批次,每批数量写进协议。”
江越溪靠在桌边。
“你答应得挺快。”
“合作者受协议约束,他碰到专利范围内的内容,必须先通知我们。”
“他也会接触到新数据。”
“只给基础数据,核心活性因子不开放。”
江越溪点了点桌上的便签。
“宋雨桐怎么说?”
“我问她。”
电话接通后,宋雨桐听完条件,没有马上回答。
“合作研究,意味着他还能保住脸面。”
“也意味着成果公开前,必须经过双方审核。”
“我知道。”
“你不赞成?”
“我只是想起他赶我出组会那天。”
图书馆翻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沈跃,我跟了他三年,他连一句为什么都不肯说。”
“你可以拒绝参与合作。”
“我不会拒绝。”
宋雨桐把书合上。
“研究是研究,他怎么对我是另一回事,协议只要能约束他,我支持。”
“那就这么定。”
“温以宁起草合同?”
“她负责中文版,苏棉棉做英文版,潘姨审核条款。”
“我负责技术附件。”
“辛苦你了。”
“你欠我的饭还没请,再加一顿。”
“这周六,火锅。”
“好,我要鸳鸯锅,麻辣那半边是你的。”
“你不吃辣?”
“我负责看你吃。”
一周后,协议完成。
温以宁把最终版本铺在会议桌上。
“样品只能用于协议列明的实验,禁止转交第三方,原始数据分级开放,论文投稿前双方书面确认。”
苏棉棉翻开英文版本。
“英文条款与中文一致,争议解释以中文文本为准。”
潘秀芳指着成果归属一栏。
“新增专利怎么办?”
“共同研发成果按贡献比例申请,若涉及跃香农业已有专利,由公司保留优先实施权。”
温以宁把附件推给沈跃。
“还有一条,贺正清不得再以个人名义接触柳河村和石桥村村民,所有采样必须通过合作社。”
“这条留着。”
签约当天,贺正清只带了一名学院工作人员。
他坐在桌对面,从第一页看到了最后一页。
“你们防得够细。”
沈跃把笔放在协议旁。
“过去一年,贺老师教会了我们不少东西。”
“包括怎么防我?”
“包括怎么留痕。”
贺正清翻到技术附件。
“特殊活性峰没有列入开放范围。”
“那部分不在本次合作内。”
“你的论文已经投了?”
“投了。”
“江越溪舍得让你当第一作者?”
坐在一旁的江越溪抬起头。
“为什么舍不得?”
“他还是本科生。”
“所以呢?”
贺正清没有再说,把名字签在末页。
公章落下,协议正式生效。
宋雨桐站在走廊尽头,直到贺正清离开,才拨通沈跃的电话。
“从他第一次到柳河村,到今天,整一年了。”
“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还得防着,不过至少有合同。”
“周六火锅别忘了。”
“你也别想赖掉第二顿。”
周六晚上,两人在省城一家火锅店坐下。
宋雨桐把菜单递过来。
“鸳鸯锅,我已经点了。”
“麻辣那边归我?”
“对,我今天只负责清汤。”
“那你点了两盘毛肚做什么?”
“可以放清汤。”
“毛肚放清汤?”
“你管我。”
锅底上来后,宋雨桐夹起一片毛肚,在清汤里涮了半天。
沈跃看着她。
“熟了吗?”
“不知道。”
“再煮就老了。”
“我平时又不吃这个。”
“那你还点?”
“看别人吃过,想试试。”
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放回碗里。
“不好吃。”
“煮老了。”
“都怪你不提醒。”
“我提醒了。”
“提醒晚了。”
聊完实验,宋雨桐说起小时候养过的猫。
“它叫煤球,通身都是黑的,只有左耳朵缺了一块。”
“后来呢?”
“跑丢了,我找了一个星期,还把寻猫启事贴到学校门口。”
“找到了吗?”
“没有。”
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香菜。
“我那时总想着,等它回来,一定给它买鱼罐头。”
“现在还想养猫?”
“想,可宿舍不让养。”
“以后有自己的住处再养。”
宋雨桐抬眼看他。
“自己的住处,听着还挺远。”
“你联合培养手续已经办完,毕业也不会受影响。”
“我知道。”
“江老师认可你的能力。”
“那你呢?”
“我也认可。”
她把半碗香菜推到一边。
“沈跃,你夸人能不能别像写实验评价?”
“要怎么夸?”
“算了,你这样也挺好。”
饭后,两人走出火锅店,街口的风卷过来,宋雨桐脖子上的围巾被吹散,垂到了肩后。
沈跃伸手替她绕回去,手背从她下颌旁擦过。
宋雨桐停了半拍,低头朝前走。
“走这么快做什么?”
“外面冷。”
“地铁口在右边。”
她又转回来,脚下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知道,刚才走错了。”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温以宁发来一张南安旧档案库的访客登记照片。
最下面那行写着周怀民的名字。
陪同人一栏,却不是贺正清。
那三个字,沈跃在父亲留下的论文手稿上见过。
秦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