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一分钟。”
方志远坐在理疗床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二十多年前的论文扫描件。
“农科所刚解除人员管控,我能过来,已经算快了。”
沈跃放下药箱,扫了一眼论文署名。
沈致远。
论文标题是阴阳参伴生菌群与根茎休眠机制初探,后两页被人裁掉,只保留了摘要与实验方法。
“你父亲的论文,云岭内部版,比公开发表的多了十七页。”
方志远抬手合上电脑,没让沈跃继续看。
“先治疗,结束以后,我告诉你十七页里写了什么。”
“今天先核对材料。”
沈跃将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方总,我只答应控制你的肝区不适,每次四十分钟,没答应拿治疗换故事听。”
“你查了这么久,难道不想知道沈致远为什么离开保育站?”
“想。”
“那就容易谈。”
方志远把电脑往身边拉了拉。
“阴阳参三代接续,需要三代亲属的血样,这条路你已经走通了,对吧?”
沈跃没有回答,取出消毒布铺在桌面,又把银针盒摆好。
方志远盯着他的动作,右手在腰侧按了两下。
药效过后,肝区闷胀又回来了。
早上吃过止痛片,撑到现在,药劲已经压不住。
“你父亲是一代,你算二代。”
方志远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沈跃脸上。
“第三代的人选,你找到了吗?”
“谁告诉你,我在找第三代亲属?”
“育养录写得清楚。”
“你拿到的是手抄页。”
“内容不会错。”
“哪一行不会错?”
“血亲相引,三代同源。”
方志远背得顺口,显然早把这八个字记熟了。
沈跃打开文件袋,先取出方志远交给他的手抄复印件,放在桌面左侧。
右边是一张胶片高清图。
同一行字,两种笔迹。
方志远扫过胶片,没有伸手。
“你拿到原稿了?”
“农科所档案馆保存的胶片。”
“那又怎样?”
“原文写的是菌脉相引,三代同源。”
沈跃把拼接位置放大图推到他面前。
“菌字右半边被裁掉,又拼进一个血字,后面的种质谱系批注也被删了。”
方志远按着腰侧的手停下。
“你确定?”
“第三代根茎已经恢复活性,三组谱系完成接续。”
复育报告落在桌上,胚区照片摆在第一页。
黑褐色切口中间,透明愈伤组织围住米粒大的胚区,旁边标着取样时间与三组检测编号。
方志远翻了两页,手压在照片中间。
“第三代醒了?”
“醒了。”
“用谁的血?”
“没用人体血样。”
“这不可能。”
“第一代残留菌群定源,二代种子记录休眠阶段,第三代根茎补成熟表达区,这才是三代。”
沈跃点了点谱系图。
“三代指种质代次,血脉指菌群传承。”
方志远又往后翻,速度越来越慢。
三组标记连成完整链条,罗专家的监督意见也在最后一页。
高浓度抑菌剂会破坏谱系,原失活结论已经撤销。
“那沈致远,陆晚秋,还有那个孩子呢?”
“哪个孩子?”
“没出生的那个。”
方志远合上报告,身体朝前探了几分。
“药仓出事前,陆晚秋有过一次孕检记录,沈致远随后离开保育站,你从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同胞?”
“孕检记录在哪?”
“云岭旧档案。”
“医院名称。”
“材料没写。”
“检查日期。”
“只标了一九九九年。”
“孕周。”
“这类旧资料,哪会记得那么细。”
沈跃将报告收回文件袋。
“姓名没有,医院没有,日期没有,只有一句未出生的孩子。”
“线索查到这一步,已经够难了。”
“拿这句话做三代亲属诱饵,也够用了。”
方志远的呼吸短了两拍。
他伸手去拿电脑,手掌碰到盖板,又把电脑留在原位。
“沈跃,你怀疑我骗你?”
“你花钱买材料,未必知道材料掺了多少假话。”
“谁告诉你的价格?”
“八万元,分两次付,付款授权从你的私人账户发出,第一笔三万,第二笔五万。”
沈跃取出另一张打印件。
“收款方套了两层公司,最后落到云岭新源设备服务中心。”
“你查我的账户?”
“这份授权记录在许文涛的设备检修款里。”
“许文涛是谁?”
“替杜衡关闭培养舱的人。”
方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肝区牵出疼痛,他撑住桌沿,过了几秒才坐回去。
“杜衡给了许文涛四万八,让他断电毁样本?”
“警方正在查。”
“我的材料也是杜衡送出来的?”
“你比我清楚。”
沈跃扣上银针盒。
“原稿来源不说清楚,今天的理疗暂停。”
“我们有约定。”
“约定内容是你提供真实旧案材料,我按疗程治疗。”
“材料里有真的。”
“车牌和报废手续是真的,血亲说法经过拼接,未出生孩子没有原始记录。”
沈跃拿起药箱。
“等你分清哪些能用,再联系我。”
“等等。”
方志远捂着右侧肋下,额角的汗沿着鬓边往下走。
“邮件在我的私人邮箱里。”
“谁发的?”
“匿名地址。”
“登录。”
“你先治疗。”
“先登录。”
两人隔着桌子坐了十几秒。
方志远拿起电脑,输入账号,又把屏幕转开,敲完密码才推回来。
邮箱里只有七封往来邮件,发件人使用境外中转地址,签名栏没有姓名。
第一封附着育养录手抄页。
第二封附着沈致远的论文扫描件。
第三封只有一段话。
“以血脉说推动沈跃复育第三代,三代完成后,立即汇报结果。”
沈跃把邮件地址发给温以宁。
“原始邮件头能不能导出?”
“可以,你别改任何内容,我远程做镜像。”
温以宁的回复很快传来。
方志远听见手机里的声音,伸手去合电脑。
“你还带了人?”
“她不在这里。”
“这是我的私人邮箱。”
“里面谈的是阴阳参样本,还有我父母的资料。”
“镜像只能交警方。”
“同意。”
沈跃把电子证据固定授权书推过去。
“签字,镜像封存,副本由警方和你的律师各留一份。”
“你准备得真齐。”
“有人刚拿四万八关掉培养舱,我没打算再靠口头承诺办事。”
方志远看完授权书,在末页签了名字。
“发件人能查到杜衡?”
“邮件正文的编辑设备标识,和杜衡工作电脑一致。”
温以宁通过免提报出结果。
“早期邮件走了境外服务器,最近一次转发却用了农科所访客网络,我正在比对登录记录。”
“那八万元呢?”
沈跃问道。
“付款指令不是匿名邮箱直接发的,中间经过一名财务代理人,授权文件的创建者叫罗海诚。”
方志远靠回椅背,半天没碰桌上的论文。
“所以,我花八万元买来的东西,只是他们想让我转交给你的饵。”
“你给出的车牌帮我找到报废记录,这部分有用。”
“你不用给我留脸。”
“我只看材料。”
“杜衡为什么绕这么远?”
“他直接把血脉说交给我,我会先查原稿。”
沈跃点开邮件记录。
“从你手里拿出来,再加上我父亲的论文和旧车牌,可信度会高不少。”
“贺长川呢?”
“你收到材料时,没想过问他?”
方志远没有接话。
电脑右下角弹出镜像完成提示。
沈跃拔下治疗室的网络转换器,将镜像校验码交给方志远核对。
“现在治疗。”
“你刚才说暂停。”
“你交了邮箱,今天的约定继续。”
银针落在肝俞与期门周围,真阳之气只维持在经络表层,理疗计时器停在四十分钟。
方志远试着转了转腰。
“闷胀还在。”
“降到你我约定的范围。”
“上次治疗以后,能轻松三天。”
“上次多做了十二分钟。”
“今天不能加?”
“不能。”
沈跃收针消毒,扣好针盒。
“你提供一份有效材料,我完成一次标准理疗,额外时间没有写进协议。”
“你拿走了整个邮箱。”
“镜像副本会交警方,你的律师能查。”
“沈致远论文呢?”
“先留在你这里。”
沈跃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
“方总,下次有人送你父母线索,先问一句,他为什么不敢亲自交给我。”
走廊电梯刚到,温以宁的电话打了过来。
“邮箱里还有东西,草稿箱藏着一封未发送邮件。”
沈跃按住开门键。
“发件人写了什么?”
“正文只有一句。”
温以宁敲了几下键盘。
“你儿子已经让第三代醒了。”
电梯门重新合上。
“收件人是谁?”
“晚禾。”